夜晚與陰性的能量,須具感光體質方能感受與驅動——記余余劇場2025年度製作《月光顯影》

個案側記 邱映寰
2026/02/25

「來囉我的貓咪們!」林俊余解釋完關於一排排藍色線簾,如何在一方不算特別大的排舞空間裡升降之後,以華麗迴轉之姿從藍色密林穿梭出來,明朗而又溫柔地喊聲。

承接起漸落話音的是兩枚輕盈、俐落的黑色身影,接連鑽入線簾,或墊起腳尖,或托起中心垂吊著的燈泡,彷若兩隻靈動的貓咪相互追逐,偶而嬉戲、模仿另一方,有時又貌似爭執追打起來。當我還沉浸於這段饒富趣味的排舞段落,兩隻黑貓已帶著大幅喘息的軀體,展露笑靨向可稍作休息的角落走來:「我快要fade out了,需要一點sugar high!」

只見較嬌小的貓咪舞者鄭媙,伸手撈起櫃子邊不起眼的一杯飲料,用力吸了一口,發出讚賞的嘆息。作為蟄伏在一旁觀察排練已近五小時的我,完全能體會那被糖分充電的瞬間:畢竟肢體幾乎無須動作的我,也開始需倚賴適時速移到另一個角落來提振精神,更何況是不斷驅動身上每一吋肌肉,奮力在澄淨的面鏡空間中,具象描繪出抽象創作概念的舞者們?

「其他人也快來吃一口餅乾!」經常抱著筆電在空間裡跑來跑去、定睛觀看排練並丟出引導建議的俊余,不知何時忽然乍現於我們身旁。俊余衝著我笑了一下,同時邀我也可以吃一點桌上的小餅乾,擔心我會不會一次跟排練太久而疲憊。此際,我才發現「明亮的地方」這個隱於市的舞蹈空間,窗外原先魔幻般的晚霞,一晃眼竟已替換為墨藍布幔,讓我們所處之地散發出令人既不敢貿然行動,又渴望一揭神秘面紗的氣息,更加貼近了此次余余劇場年度製作《月光顯影》的空間氛圍。

 

《月光顯影》劇照,藍線簾中的舞者梁淨喻、鄭媙(余余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失眠的女性在自己的房間

《月光顯影》是余余劇場藝術總監暨編舞家林俊余,第一個進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展演的個人舞作,亦是繼2022年1月的《百合.ゆり》、2022年3月的環境劇場作品《少女心》、2023年度製作《她說她要自己去買花》後,余余劇場陰翳書寫系列的第四號製作。

「女性像是一個寶藏 ,我喜歡她的神秘 ,那種你掀開一層還有一層的部分。但那種神秘可能也有點像是,我會想要跟別人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同時想要被看見的、隱約在迷霧中移動的聲音與身體感。」談到2025年的年度製作,依然延續著陰翳書寫的脈絡,俊余輕柔又篤定地陳述著,自己對於呈現女性生命經驗的動機。好奇為何會選用「陰翳」這個詞彙?俊余坦言是琢磨了許久後,認知到自身的創作想要訴說的,是一種身體感受性所觸發的故事,並非僅瞄準性別上的議題。

這般將「陰翳」作為一種創作、思考的位置點,也展現於例如《少女心》,對比標題可能像是要觸碰議題,實際處理的則是較柔軟、彷彿俊余自己版本的《小王子》故事。《月光顯影》的月光也是一種敘事角度,不一定直截了當地指向跟月光有關的內容,更多的是光暈所渲染開的空間裡,發生了什麼心靈變化與思緒流淌。

「進入製作環節後定名為『月光顯影』,是因為藍曬圖(Cyanotype)的另一個名稱叫做『日光顯影』,我們把日改成月,其實就是想回到陰性的位置。」俊余笑說自己是長期大失眠的人,不時會有夜晚才最清醒的感覺,「一位女性在她自己的房間這件事情對我來講是很迷人的 ,她擁有很多在夜晚會發生的事情。好像眼睛閉起來,那個世界才開始運轉。」

於是,俊余編創了其中一段跟夜晚的房間有關的故事。

 

《月光顯影》劇照,紅房間裡的舞者呂書嫺(余余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家裡有養一隻貓,並且覺得貓咪就像是人自身,因此作品的另一段也有了貓的延展:「優美的、超現實的、神秘、高傲、精緻發光的。」攤開構思舞作的筆記本,俊余害羞地向我展示三幕分別有哪些元素、明顯不同的色彩運用,以及各自的關鍵字。這幕即是在暗夜裡,運用較巨大的線簾形成一方矩形空間,貓咪般的雙人舞與第一幕的連接,是舞者賴韋蒓臉上黏掛著象徵眼睛河流的藍線起舞,「就好像我躺在河流裡,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境是帶我到一個巨形的房間 、有貓咪陪伴的過程。」

而身為余余劇場團長暨舞蹈構作的李時雍,有時亦會以溫厚的嗓音托住俊余的小小擔憂:「這部分我來幫忙說明,如果俊余覺得要修正或再補充,也請隨時加入。」時雍表示,不妨說是「作品會牽引作品」,在創作的歷程中,也會發生某個段落是在呼應上一個作品裡的某個角色狀態,製造一種有趣的對話性和特殊性——比如這次舞作裡負責「紅房間」獨舞段落的舞者呂書嫺,恰恰也有參與《她說她要自己去買花》。那時的作品有段是書嫺閉著眼睛跑進來、跌進空間裡,然後大家都睡著了。

「這一次在做的,就是她閉著眼睛跌進來之前,她發生了什麼事。」誰說較後期的作品一定得將故事往後寫下去?我想這亦是俊余靈活俏皮的個性顯現之一吧。俊余像是被時雍的補述觸發了開關,吐露她個人的重要發現——「編頭髮」這件事從《百合.ゆり》開始,一直都會出現在自己的作品裡,儘管並非預設的、非得要有所呼應不可的元素,它就是會跑出來,無論是具體的身體上的頭髮,或者是空間裡的「頭髮」。

在潛入排練前聽到這類描述的我,原本還不太懂後者的隱喻,後來才發覺:原來令人第一眼即倍感震撼與驚奇的巨型藍色線簾,既是矩形空間的半實體邊界,同時可以是頭髮的象徵、也能是將月光篩得透澈的光柵。

觀眾看到的舞者確實身處其中,然而看著此景的人們,瞳孔亦倒映著縱橫交錯、虛實交融的寶藍絲線,那麼我們又何嘗不是也置身當中呢?那是劇場的魔力,更是俊余所創造出的陰翳記憶空間的平行時空。


 

《月光顯影》劇照,舞者賴韋蒓(余余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編舞作為空間書寫

在劇場週前的排練期,我跟了幾次排練,每次跟友人告別時,總是自然地說:「我等等要去明亮的地方!」接收到的往往是些微困惑加濃厚的好奇——是「實體空間一直會很明亮」的地方嗎?還是去了會讓「心緒變得明亮」的地方?

都不是,也都是。並且最令大家意想不到的,還是一處白天與夜晚景色各有獨特魅力的舞蹈空間。

某次我終於有機會,從午後開始側面觀察舞作的參與者們。從因無人而略顯幽暗的一樓,再搭乘電梯抵達三樓,上升的過程中不禁想起俊余不只一次雀躍地拋給我這樣的邀請:「如果你下午來,會看到跟夜晚很不一樣的『明亮的地方』唷!你一定會喜歡的!」一踏入所有人聚集的空間,整個人即浸泡在輕盈而澄澈的陽光裡,加上場地的其中一邊長邊是滿版的鏡子、一邊短邊幾乎被大面的窗佔據,忽然有種自己其實飛騰在城市光景的半空中之感,能夠隨興悠遊一番。

空間的命名,除了出自2019年的同名舞作,「當初是希望不論在生活中,或是有時覺得很阿雜的時候,走進這個空間可以讓大家覺得,好像真的有一個可以喘息、做夢的地方。」跟「暗房」、「月光」息息相關的作品,居然是在「明亮的地方」醞釀出來,亦是相當令人玩味。

舞團空間「明亮的地方」也是做夢的地方,編舞家林俊余在此編舞創作(余余劇場提供,攝影:梁淨喻)

一個家屋裡非常多反覆的房間,則是《月光顯影》不可或缺的空間要素。透過排練時間以外的聊聊、訪談,才得知俊余的媽媽是室內設計師,多少影響了俊余想要在室內進行與不同空間狀態有關的創作。「俊余看到線簾之後,覺得非常有趣,也觸發想做成矩形空間的靈感,就去大稻埕一家一家看和問。」時雍以陪同之眼記錄下最初的創作契機,以及辛苦卻難忘的過程:「老闆都說沒辦法做成那種形狀,所以起初是自己手工,還去水電行鋸水管、問師傅怎麼綁。」後來再經由舞台監督暨空間技術指導Daniel朱健鍺的改良,形成了如今第一幕的模樣。

時雍認為,那樣的過程也是有身體性的。以自身之軀創造出抽象概念中的實體空間,然後將無數個身體安放進來,由這些身體與空間互動、起舞,幻化出更為動人的美。

「編舞作為一種空間書寫,如何調度一個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是整個舞團想像裡的其中一條軸線。」同時具備文學專業及創作成果累積的時雍,提出了饒富深意的觀點。可能大家會覺得余余劇場的有些作品,是在進行跨域的嘗試,但俊余覺得:「與其說是兩個藝術類別在共同做一件事,不如說是他們發現彼此都在找到一個方式表述,只是有人用舞蹈、有人藉由文學,也可能在自己原本熟悉的形式裡,試著運用別人的方式,去理解其他藝術形式怎麼表達。」

如同時雍分享自身從文學角度出發,其實可以很強烈的感覺到,非常多的語言或文字文本裡,也有一種舞蹈性。重點從來不是做出他人眼中「跨域」的樣態,俊余和時雍反而常常思索的是:「作品敘事裡關於『美學的交集』的部分究竟會是什麼?」

外部眼睛與發聲對口

《月光顯影》這支舞作,有一個隱而不顯的獨特之處,是李時雍除了團長的另一身分——舞蹈構作。

這是近幾年才引入臺灣的較新概念,因而更引人探究此角色在創作中的作用。「其實臺灣先前也有類似概念的角色,像是『創作陪伴』,最近比較多會聽到的是像戲劇合作上的『Dramaturgy』這個字。」時雍談論的口吻,讓人感覺到他認為自己只是在做一件該做的事,而非特意去添加、試驗一個新角色的效果:「每個人擔任舞蹈構作的方式不太一樣,我的比較是協助脈絡梳理、提供創作所需的相關線索,以及共同找到作品更適合的模樣。」

主要的面向之一,是在創作中規劃好的事情上,針對較大的敘事結構層面給予回饋;另一面向則是需要負責構思,製作這樣的作品時,該怎麼介紹給其他人,比如音樂選擇與段落之間的關係、某一舞者角色的概念設計等。時雍覺得自身的陪伴意涵比較大,不過若以文學來譬喻,「其實滿像作者跟編輯的關係,我等同於作者的外部眼睛,以及創作過程中的對話對象。」

以這次的作品而言,還有一項有別以往的準備,那就是前期時雍和俊余會透過約定每週的討論時間,類似開會的方式,梳理作品的進程、須調整之處,有效減少現場排練耗費的時間。俊余笑言自己是很感性的人,不太喜歡開會,然而跟舞蹈構作進行事前交流、研議,確實助益良多。

 

《月光顯影》舞蹈構作李時雍參與創作討論(余余劇場提供,攝影:梁淨喻)

俊余從小是舞蹈科班出身,就讀中正高中舞蹈班後,而後至加州藝術學院進修,在高中、大學階段發覺即興是自己最自在的方式,並且覓得編舞是熱忱與能力所在,然而一出國就是八年,剛返臺時尚未建立起舞蹈相關的人脈,就從自編自跳開始。逐漸走來的期間,有了跟不同舞者的合作、甚至再續前緣,由於仍然很喜歡跳舞,即使是群舞,俊余也會參與演出。

「後來深感其實會需要一雙眼睛,來幫忙看現場的整體狀況。」於是促成了舞蹈構作的角色定位。不僅擔綱那雙綜觀的敏銳之眼,時雍亦會與俊余一同處理製作相關的事務,包含文宣等方面綜合性的協助。「我覺得自己很幫得上忙的點,是很會想名字。」時雍謙虛地給出自身的貢獻之處,是文案的句子,比方說「感光體質」是俊余最先想到的概念詞彙,但有天時雍在慢跑之際,乍現了「暗房與她們,都帶著感光的體質」的靈感,成為兩人都很喜歡的、可以用於售票平台和節目單上的作品slogan。

若時間軸來到正式演出前一週的劇場週,時雍說自己在劇場裡唯一可做的角色,就是去幫忙多看、多聽,「我進劇場週之後,每天晚上都很喜歡聽時雍的回饋。」俊余此時也扮演起補充的角色,並且不吝對時雍梳理能力上的稱讚。畢竟之於俊余與其他舞者而言,專注更多的是身體的感性和動能,那麼語言敘事的角色就須仰賴另一個人來肩負。

詢問起時雍是否有其他舞蹈構作的經驗,時雍回答大多是在余余的作品,印象最深刻的反倒是六、七月製作《文本身景》——時雍自己、與邀請的作家顏訥各自由散文書寫作品為起點,編創為舞蹈呈現——的時候,因為時雍在該作品也有編舞的身分,而跟俊余的角色互換,那樣的經驗讓他體認到自己的侷限性,更為體會舞蹈構作在創作中支持、綜觀的重要性。

「我們在空間當中分享彼此的有限性,但我們可以一起把很多事情打開。」

舞作成像的多重因子

不單是舞蹈構作,自與余余劇場舞作的所有人漸次接觸,至逐步觀測參與者們的狀態、較為熟稔之間,可以看見包括編舞家、舞者、燈光設計、舞台與空間技術設計等,若自身在當下相對沒有要務,其實皆會默默用雙眼觀察、拿出手機協助拍攝紀錄,也都會時時主動留意排練和展演上的各種細節。

如同作品中的藍色房間有賴四面都需有不同方向垂掛的線簾,並且調配合適的升降時機,才能框出最完整呈現藝術概念的「房間」,一個舞作的完成,亦建立於每個角色的投入與相互扶持。

第一次看排練時,考量到四位舞者齊聚的時間有限,俊余首先讓舞者們合體嘗試了第三幕的四人舞橋段。當凝視著四位舞者先是展露各自在相同舞蹈動作上的力度與風格,接續至四個人在這方空間環繞旋舞,再旋轉靠攏,最後邊彎腰、邊緊靠成列,令我非常驚嘆於舞者們對彼此的完全信任——在速度的提高、切換,以及姿態的轉換下,稍一失神、遲疑,事實上顯而易見,而她們卻在首次聚首的合作練習,便將自身交給其他舞者。


 

《月光顯影》演出群舞段落,舞者梁淨喻、鄭媙、呂書嫺(余余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自然和諧且歡樂的相處,也是團隊成員們的特點之一。例如頭一次實驗在「明亮的地方」將八副藍色線簾吊掛起來時,空間技術、燈光設計、俊余、時雍協力架設,尋找在小空間裡模擬劇場舞台布景的最佳方式;同時一位舞者正努力對鏡練舞、複習solo段落的舞步,其他三位舞者則聚在一起試道具、試綁髮型,討論在哪些段落是否需要由誰提醒誰節拍,並留心練舞者、線簾的情況。

儼然像是同組班底已合作過三遍以上的默契,每個人的心流相互匯流,我正在鄰近的山頭,眺望這仍在成長中,卻生意盎然得令人不禁駐足欣賞的流域。

空間技術指導Daniel和燈光設計鄭悠在排練的後期加入,在劇場週時更是重要存在,俊余除了需全神貫注在舞者的舞姿、意象展現,也不乏需要跟Daniel、鄭悠即時討論、調整細節,甚至是共同試驗某種做法是否更加可行。像是舞者書嫺有段設定是咬著圓形面鏡,需確保在動作變換下遮住整張臉,因而考慮是否該在鏡子後方設置可以更順利咬住的輔助,以及銜接下一段時可能需要由舞者幫忙切換燈光開關、搬移道具等,大至場景、小至道具或極細微的動作輔佐,透過不同技術和領域的視角,有機的討論即刻在「明亮的地方」迸發,蔓生成更驚豔的顯像。

進劇場後更仰賴多方合作。空間與燈光調度的技術靈活度更高,意味著需根據劇場實際狀況,再度進行舞作諸多細節的調整,舞者以外的人會坐在觀眾席中、前排,同時跟進場景、道具、燈光的調控,也共同以較遠觀的觀眾視角,檢視、雕琢出心目中的作品全貌。Daniel和鄭悠會不斷向俊余確認,某種調度是否如她所構想,俊余也會在遇到難題、或發覺兩位技術支援的做法或許更好之際,大方並溫和展開溝通、立即嘗試。

原以為種種細節的精雕細琢,最多至正式演出前一天,沒想到我看第一場正式演出時,發現居然連中場休息都有更進一步的設計——原本僅是趁休息先陳列紅房間所需的各樣道具,「其實在禮拜五排練完,俊余有說她對中場的設定還不確定。」淨喻分享,她有傳訊息跟俊余說,想要怎麼調整都OK,「但俊余還是很信任我」,在加入彈吉他環節之外,俊余讓淨喻在工作人員拿出白色塑膠袋將她和書嫺蓋住後,找方法露出眼睛,慢慢把塑膠袋、書嫺帶出側邊的出入口。

演出後我線上訪談了舞者們,每一位都表示,其實進劇場前也不確定最終、整體會是什麼樣的表演,包括舞蹈上俊余有時傾向不給予太過具體的指涉,而是重視舞者的揣摩與表現方式,加以燈光的調控角度、色彩也彷彿打造出另一個世界,「我發現又可以看到更多的呈現可能性,比如最後的段落後,等到看影片紀錄才知道,燈光只focus在腳的部分。」即便自身亦是表演的一環,舞者韋蒓點出,在能夠以觀眾角度觀賞舞作整體時,依然再度獲得各種驚喜,其他三位舞者立刻附和贊同。

《月光顯影》演出群舞段落,舞者梁淨喻、鄭媙、呂書嫺、賴韋蒓(余余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陰翳的隱微表述與體會

排練中我也發覺,四位年紀較俊余小的舞者,跟俊余互動時,總是自然地喊出「姊」、「老師」——然而也並非極度相敬如賓、有所隔閡,而是相互保有禮節之餘,不失尊重、親切感及輕鬆的打鬧。舞者們和俊余都覺得,這樣的稱呼並無刻意為之,而是由於部分人是學生時期就跟俊余接觸、受過指導,因此有了不盡相同的稱呼,當中的連結感卻皆相當緊密。

聊到會不會有部分是舞者們也都是全生理女性的因素成分?俊余爽朗地坦白,起初找舞者亦沒有特別要找怎樣身分的舞者,而是從過去互動、合作過的經驗去找合適的表演者;四位舞者則在肯定全女舞者的適切,以及俊余非常願意傾聽舞者想法、給予空間而相當自在之際,對於我拋出「是否預先知道、或有感受到作品其實跟女性/陰性力量有關」的提問,陷入了長考。

「我有個同學有一起跳過俊余的舞,忘記她是問過我還是俊余類似的問題。因為俊余好像比較有這樣色彩的作品。而之前俊余說『因為我是女性,所以做出來自然就會有關於我們的樣子』。」書嫺從過往經歷捕捉相關的記憶,以及自身的體感:「我覺得我也有點類似,要看作品本身是什麼東西推著你,怎樣讓你有感應、有怎樣的回饋,而不是有預設以怎樣的性別去詮釋,而自然展現出這些形狀和色彩。」 

韋蒓也隨之丟出了自己的思緒:「會不會女性的感受就是作品本身?俊余本身就是有比較柔軟細膩的特質,會去處理大家平時不會注意到的狀態——陰暗面、人在房間裡的狀態。我平常也比較不是這麼柔軟的,但我可以從作品中感受到更多陰性的這塊。」舞者鄭媙沉思了許久,說後來有看到節目單寫及女性視角的部分,在那之前,並沒有特別覺得一定有從女性觸發的元素,但也有感覺到是跟俊余本身有關。

或許不明說,亦是俊余的藝術表達。而俊余透過舞作的各層面展現,依然讓身為女性的舞者們,不約而同地多少感受到編舞家發端於自身,所欲表述的陰翳伏流。

排練、進劇場至正式演出的歷程,也彷若劇場由全黑、表演過程或些微或劇烈的進光,直至謝幕清晰坦露的白光,起點與路途中可能需反覆摸黑、試錯,然而正因製作團隊的人們皆意識到自身的感光體質,而能在黑暗裡汲取能量、複印創作理念的各式顯影,方能帶領共同被籠罩於去除語言的闃黑中的人們,潛入舞作那層層疊疊的陰性記憶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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