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的身體

個案側記 陳群堯
2026/04/08

橋樑

在我記憶裡的云緹,時常有一些讓我印象深刻的時候。

排練〈Z在蘭卡這個未竟之地〉這一齣劇場作品時,我與雄偉、莉莉、云緹四人坐在黑膠地板上面,討論著一則(甚至更多)我從未聽過的故事。

我們很像在擦拭一副沾滿黃土的銀器,在擦拭的過程聽著云緹說起銀器上頭洗鍊的花紋含義,讓那原本屬於它的光澤漸漸顯露出來。我們回到了云緹父親採礦的山上。天空或許很藍、父親的心情或許很好。

我們四人看著彼此,聽著云緹父親當年聽到的馬鈴聲。

云緹在追溯著父親那一輩的記憶、生活樣貌、歌謠的同時,一邊在腦中回溯著她近日研讀的資料,建構出她當下的想法,觀點之中總有著一縷光,像是要試著想起某件兒時曾經收到的禮物——明明極其重要,卻被擱置、遺忘許久的禮物。

說起那些風景的時候,云緹將背脊挺直,好像身體的深處有一股震動從她的尾椎傳上來。倘若感受到震動,她便得說,無論是在她揮動的言語或是眼神裡都有不得不閃爍的光,這是我所感受到的云緹。

〈Z在蘭卡這個未竟之地〉是云緹邀請結識已久的劇場導演莊雄偉首次一起作為主創發展的作品,同時也邀請了在臺曾協助云緹完成許多緬甸舞蹈工作坊教學的莉莉協同指導緬甸舞蹈基礎並在其中擔任一角。

雄偉來自馬來西亞,已經取得臺灣的永久居留權,目前在臺灣擔任劇場導演、編劇。莉莉來自緬甸仰光,在政治大學攻讀外交學位。

云緹同樣出生在緬甸密支那,自六歲起就來臺定居生活。而莉莉則是在緬甸成長,見證過緬甸當局的變化,親身的懷抱著對緬甸的諸多生活經驗來臺探索不同的文化。雄偉則是在攻讀大學戲劇學位的時候來到了臺灣,在這裏沉澱身分的流動,並回溯過去在馬來西亞社群經驗裡交織、交錯的身體記憶。

三位背景迥異卻又有所略同的創作者,在這個作品裡面無非是想探討自己站在臺灣這片土地的當下,隔著海、隔著山,而所謂「家鄉」,大部分時間也是潛藏在腦海迴路中所帶來的視覺記憶,而他們又是如何凝視、界定自己所在的方位?

〈Z在蘭卡這個未竟之地〉主創三人,左起:彭云緹、莊雄偉、林莉莉。(彭云緹提供,攝影:陳群堯)

當我私底下向云緹探究這件事情時,我們已經離開了排練場,兩人站在臺北的街頭。云緹語帶保留,眼睛輕輕眯起,看著前方的車流。從她開口說話的時候,我總是能察覺她斟酌於話語,因為語言的力量總是令人無法精準拿捏,好像怕自己的指紋沾染了那些記憶潔淨的表面,或是一說,記憶就沾滿了棉絮,擦拭又需要時間。

「我覺得我只是一座橋樑。」云緹說。

我想像一座座橋樑,連接那些河流、海洋,使人通行、交易、談話。

一張世界地圖若是平整的攤開,臺灣在地圖裡頭總是那麼的小。二零二五年,臺灣的政治活動引發了社群媒體上面的一股風潮,一則一則限時動態出現了臺灣紀錄片導演陳麗貴在《焚 IMMOLATION:紀念鄭南榕殉道20週年》中的片尾出現的一句詩,改編自智利詩人巴伯勒・聶魯達的作品——「我愛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

緬甸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

在工作坊進入身體階段以前,云緹準備了一份簡報,想跟大家介紹緬甸。

集合大家前一刻,云緹仍細細的反覆檢查簡報裡的內容。那台小小、歷經風霜的筆記型電腦(據云緹所說,那是當年研究所的教授打算淘汰的電腦)連接著投影機,在牆壁上投放著一塊光亮的方形,上頭映照著緬甸的地圖。

「我是彭云緹,出生在緬甸密支那,六歲的時候來到臺灣。」云緹在鮮明的投影幕旁遁入黑暗,用她的肺腑說著,聲音嘹亮。

「緬甸舞蹈的當代性」系列工作坊,計畫主持人彭云緹以簡報向參與學員介紹緬甸(彭云緹提供,攝影:陳群堯) 

"One, Two, Three, Four."

課程進入到身體階段時,云緹便默默的退入一旁。

首先是從踏步開始。

宥婷(Morine)是緬甸克欽邦(景頗族)的孩子。她留著一頭短髮,細緻而閃爍的杏仁眼,嬌小的身材有著結實的體幹,凸顯出她長年與身體工作的經驗。宥婷自小開始接觸舞蹈,性格上有些靦腆的她在舞蹈裡找到了力量的連結,她廣泛接觸各類舞蹈——街舞、尊巴,以及在她的體內早已形成自然的景頗韻律。工作坊時正值夏季,她身穿一件清爽的背心與長褲,背著一個皮製包包,見到臺灣的學員們時,她有些緊張。

工作坊分為兩天,第一天便是由宥婷來帶領大家。

景頗族的舞蹈強調的是社群的連結,音樂韻律裡面有非常鮮明的節奏,而跟隨這個節奏最主要的脈動便是來自雙腳的踏步。雙腳的踏步能銜接著音樂、身旁的人,以成一個更大的團體共振。

宥婷先帶入雙腳以及簡單的手勢帶大家進入身體的熱身。

「one, two, three, four」宥婷一邊數著拍子拆解著舞步,同時注意著學員們的動作是否跟上。

景頗舞看似單純的踩踏及手勢,其實完整帶動了肩膀、脊椎,延伸至骨盆的肌肉扭轉,很像是透過所有的重心傳遞一股極大的愉悅與分享,扎實落地之後透出輕盈的反彈,像一顆響亮的彈珠。

如果不集中注意力的話,身體的體感便會落後。

韻律是一個最基本的開始,因為宥婷的中文表達尚且不算流利,她便嘗試用最簡單明瞭的方式讓大家感覺韻律的重要性。數拍、音樂,不到一個小時,有的學員們已經汗流浹背。

提到緬甸,有部分學員們幻想著少數民族的優雅及神秘色彩,或許從神話、從媒體、從已經混合諸多概念及主觀視角揉合而成的幻想所出發。然而宥婷所帶來的景頗舞蹈敲擊著這個認知與印象——舞蹈本身非常的活潑、節奏鮮明,甚至帶有一些流行舞蹈的元素,與其說宥婷是分享舞蹈,倒不如說是在分享一則記憶的篇章。我在一旁觀察時,發現如此輕快、單純的舞蹈背後疊加的似乎是更多的生活樣貌。

「緬甸舞蹈的當代性」系列工作坊臺北場次,講師顏宥婷帶領學員景頗族舞蹈動作的身體實作(彭云緹提供,攝影:鍾倩彤) 

我開始幻想著,在那片土壤上,舞蹈與音樂究竟如何發生。

Morine 提起,在她的家鄉,景頗族的舞蹈幾乎是人人都能夠信手捻來的,排除完整的景頗舞蹈編制裡面那諸多動作較複雜的細節不說,基礎的踩踏及手勢幾乎是人人都能夠做到並且參與的。

回憶起我自身的經驗,兒時的年代已經習於將人與社群之間的連結稀釋於網路或是虛擬的途徑裡。對於真切地交談、共同歌唱,甚至是信仰,都漸漸被推入一座離生活本身極其遙遠的祭壇。

是因為我們已經習慣將社群寄託於身體以外的世界,宥婷看似簡單的步伐才讓人一時半刻之間無法理解嗎?部分學員對於景頗族舞蹈的重心感到陌生,那是因為舞蹈本身的簡潔,還是因為我們並未在那裡生活過?尤其當宥婷自然起舞的身體仍無不讓人感受到一股從遠方來到這裡的喜悅,這抹隨著身體同在而使人體感到的魔幻更是強烈。

要站穩腳步,腳步要站穩,我在心裡這麼想著。

宥婷雖然偶爾會因為無法流暢解說動作的細節而轉頭希望云緹協助,但云緹也僅是不慌不忙的做一點口頭上的補充,或親自加入舞蹈的陣容,用身體直接與大家同在,等到學員與宥婷之間能夠再次連接上時,云緹便自然而然地淡出,蹲坐在一旁繼續看著。

云緹將場域的空間與權力關係鬆綁,只留給學員們和宥婷。相對來說也符合云緹在近幾年舉辦工作坊逐漸完整的體悟。通常被強勢語言的詮釋權所壓迫的少數民族文化裡,云緹選擇將緬甸身體工作坊的力量交還給最了解這個身體語言的人,這是云緹所深深在意的核心。宥婷的身體與舞蹈已經毫無保留的傳達了許多,而從未去過緬甸的學員們如何透過身體去看、去聽,且去留意、有根據的進行想像和詮釋,便是這一場文化交流實際能看見的重心移動。

景頗族的舞蹈最精華的部分是隊形的變化。

在教完整套的舞蹈動作之後,宥婷打鐵趁熱的安排學員從頭到尾結合隊形和動作細節完整呈現。在短短的四個小時之內,學員們除了要消化舞蹈動作之外,還得加上隊形的結合。我看著學員們玩笑似的哀哀叫,逗出宥婷心疼的笑容,但當音樂播放起,大家仍舊起身躍躍欲試。

隊形實際操作的體感和純粹的動作學習非常不一樣,所需的空間感也大不相同。來的學員們大多彼此互不相識,而隊形的變化又有走位上的細節,學員們當然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牢記腦海裡,常常記了隊形忘了舞步,記了舞步就忘了隊形。但透過隊形的規模,舞步開展開來,呼吸被鬆綁開來,景緻便完成。

高雄的工作坊場次,因為已經從旁觀察過臺北場,我便試著親身加入學員們與宥婷。本以為已經觀察過一輪的我,在學習動作上面會更加的得心應手,不料體感確實大不相同,宥婷的體幹與韻律感牢牢抓取著音樂的拍點和足部的重心,她的腳尖、指頭所抓取過的土壤和我們截然不同,那是一個我沒有去過的地方。

但我稍微用這副身軀窺見那麼一些,踩踏的同時,我也與她一同回去。

工作坊學員實際操作景頗族舞蹈的隊形變化(彭云緹提供,攝影:鍾倩彤)

手是蓮花

莉莉出生在緬甸仰光,來臺灣約已經四年的時間,在政治大學攻讀外交學系。莉莉的五官深邃、眼眸盛開,笑起來輕盈自在。她在緬甸時已經學習過中文和日文,在溝通上得以掌握更多的細節。且因為前幾年跟著云緹在工作坊上實際操作過教學流程的經驗,更讓莉莉在與學員的互動上增添餘裕,也大抵了解了臺灣人對於緬甸舞蹈的想像,故能兼顧更好的教學品質。

莉莉在工作坊帶來的是緬甸的傳統宮廷舞蹈。

更多的是緩慢的節拍,以及手勢上細節的變化。關節的位移像剛吸附水分的土壤表面那樣慢,也像花綻開的瞬間具有張力。骨盆的移動能感覺到筋膜的滑動,大腿及腹部核心都得維持一定的出力。同時仍得注意音樂的節拍、頓點,手部動作的凹折也突現了這支傳統舞蹈的意象。

手部的動作代表著蓮花,莉莉說的同時,腳步扎根於地。

莉莉的教學在互動上與學員們更加的緊密,空氣的延展漸漸沉澱,聆聽與呼吸都是緩慢流動。

「緬甸舞蹈的當代性」系列工作坊高雄場次,講師林莉莉帶領學員緬族傳統舞蹈的身體實作(彭云緹提供,攝影:鍾倩彤)

在〈Z在蘭卡這片未竟之地〉的排練時期,云緹和雄偉為了發展劇本架構,曾經好奇的詢問莉莉對於緬甸舞蹈的想法和學習歷程。

莉莉說,她自小的時候開始由老師親自至家裡指導緬甸傳統舞蹈,但離開了舞蹈的課程,在學校或是普遍青少年的社群裡其實是沒有什麼人在意緬甸舞蹈的。莉莉所學習的緬甸傳統舞蹈離生活比較遙遠,自然身邊的朋友所投入的關注度就不高,甚至些許認為學習緬甸舞蹈是在浪費時間。即便自小深耕緬甸傳統舞蹈的內涵,莉莉也不認為自己的身體素質與其他同齡的朋友們有太大的不同。

大部分身旁的年輕人因為生活,多半在就學階段結束之後便投入工作,舞蹈的技術在一般的勞工環境裡頭基本上也無用武之地,緬甸舞在生活的視野裡面自然而然被排除在外。

但扎實的身體訓練不會輕易被遺忘。莉莉曾經說其實她不太能習慣站在舞台上被眾人凝視的感覺,但她的身體脈動依舊奪人目光。在工作坊的教學現場,莉莉似乎藉由與工作坊學員互動的交流之中,以教學者的身分重新看待了自己自小習成的舞蹈。

講師林莉莉與工作坊學員互動交流中,重新看待自小習成的舞蹈。圖為帶領高雄場次學員緬族舞蹈踢裙實作(彭云緹提供,攝影:鍾倩彤) 

除非這個身體是從遠久的生活無意識的栽種,否則在學習一個新的身體運用方式時,人自然需要藉由更多不同的意象去操控、加深身體運用與大腦認知之間的連結。在學員們聽到舞蹈的手部姿勢其實是代表蓮花的同時,各個都像領略了什麼一般,手部關節的運用突然鬆綁、靈活了起來。

身體所能吸納的

在工作坊一旁觀察時,一個思考在我內心反覆地發生——究竟在臺灣華人社群的想像裡,一片我們未曾踏入的土地,一張我們陌生的臉龐所帶來的文化,究竟被我們賦予什麼樣的幻想寄託?

如同宥婷帶來的景頗族舞蹈,在工作坊結束之後,有學員好奇的詢問,為何在景頗族的傳統舞蹈裡面會出現如此多看似「當代」的肢體律動呢?

這個問題我曾與云緹在開往民宿的車子裡討論了許久。

因為連我都誤會了,我一度認為在景頗族裡頭鮮明的律動感是因為宥婷本身加入了街舞的底蘊,才會讓景頗舞蹈帶有一點流行舞的色彩,但是在我的反覆確認之下,宥婷表示,她所帶來的舞蹈和編制確實是會出現在家鄉的傳統舞步。

多數學員在感受上認為莉莉所帶來的舞蹈更符合想像中的「傳統舞蹈」——祭祀、敬重、神秘且具有符號性。而宥婷帶來的景頗舞蹈則是具有重拍律動、與社群產生強烈連結的。云緹說,景頗族的舞蹈本身具有強大的包容性及變形的可能,且身體本就會吸納當代的元素,在時代之間移動、轉換重心,交棒下去之後,便由每一副不同的身軀詮釋「傳統」。文化必須柔軟的變化形狀才能夠延展、流動下去,而景頗族舞蹈仍沒有流失其美好的精神核心——和人在一起。

工作坊的身體和發現幾乎是赤裸且誠實的。若以成效來說,云緹自己也坦白的在工作坊向學員說明——兩天的工作坊,一次短短四個小時的時間內,終究是難以掌握並且熟練這些舞步中的精髓且加以內化的。但身體的臨在便是最珍貴的寶藏,這是云緹身為身體工作者的惦記,與學員的互動更是讓兩位來自緬甸的莉莉及宥婷能夠以自己的身體踩踏來回應臺灣這塊土地的機會。

工作坊的短期課程雖無法熟練掌握緬甸舞蹈的精隨,彭云緹認為,身體的臨在便是最珍貴的寶藏(彭云緹提供,攝影:陳群堯)

震動

身體移動的軌跡是震動,那是從微小的幅度開始驅動全身的體驗,而即便是微小幅度的移動,也是宥婷與莉莉一日一日鑄造在身體裡的編碼。在兩場工作坊結束之時,總能感覺到學員的身體質地上的變化,身軀透過學習,進入一段他們從未體驗過的流動,從他們的神情上更感受到一股對緬甸文化的「明白」,這股明白想必便是由莉莉與宥婷兩位來自緬甸的身體工作者所帶來的震盪。

這股震蕩在後來如何變形,在當下又是如何被理解?後續我聯繫到了一位連續參與兩年工作坊的小傑,我想知道,在參與工作坊的當下與之後,這一股餘韻前往了何方?

小傑在臺中從事社工服務。對於東南亞文化的好奇純粹是個人興趣,他自述,如果在生活的區域裡看見東南亞社群,他會在腦海裡想像著他們的生活——食、衣、住、行。也或許是單靠想像仍舊出現了無法企及的邊界,除了有限的文書資料之外,當他看見緬甸舞蹈工作坊能實際以身體學習時便立刻決定報名。

他坦言,學習兩位老師所帶來的舞蹈確實不算輕鬆,平常較無從事身體訓練的他,在莉莉的緬甸傳統舞蹈需要跪地、凹折手部動作之時,他會感到深深的吃力,所幸同學們都是緬甸文化的初學者,在學習上沒有太大的壓力,加上宥婷與莉莉在教學上著重於身體的舞感,也使小傑能大方給予自己吸收的時間。

實際以身體學習是痛快的、在場的。因為緬甸舞蹈工作坊非常態課程,在第一年的課程結束之後,小傑曾感到些微婉惜,因此在第二年發佈工作坊再次舉行的資訊之時,小傑便決定再次報名。

小傑是第一位連續參與兩年舞蹈工作坊的學員,在連續兩年的學習過程裡,他感覺將身體變形成文化本身是非常有趣的,他確實以學習緬甸舞為媒介實際的確認自己身處何方,他的眼前有來自緬甸的舞者,而他自己清楚自己是誰,兩者的身軀藉由動作重複確認彼此存在從而浸泡在他方的風景與文化,那並非杜撰、言談與幻想。

在第二年的工作坊也結束之後,小傑仍舊會對東南亞社群產生好奇,但他的好奇留有肌理、骨骼的震動,產生了印記。

當我們想再次詢問的時候,我們能夠問問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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