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長年浸潤於故事裡頭的人,我編故事,我寫故事,我說故事,我讀故事;擔任不同的角色裡,故事自然有不一樣的樣態,我擔任小說編輯時,故事要怎麼裁減修潤是門功課;在社區故事屋說故事給兒童們聽,故事要怎麼引人入勝需要技巧;所有的故事彷彿都有著固定的格式,猶如坎伯(Joseph Campbell, 1904-1987)以神話學理論為基礎,所有故事幾乎觸及「啟程→啟蒙→回歸」的旅程,自此影響諸多創作者。克里斯多夫.佛格勒為好萊塢知名的故事顧問,他所編著的《從英雄旅程學習說一個好故事》指出了英雄旅程中會出現的各種原型,故事有公式可循,故事能輕易破解。該如何引起觀者高潮?進行到哪個階段,觀者的注意力將開始渙散?故事不再是秘密,而是一道鎖,懂得密碼的人則能直指人心。
我以為自己很懂故事,我以為自己很擅長運用故事,直到此次接受國藝會的委託,跟隨著素問人間藝術公社所執行的《素問人間:社區共融藝術計畫》執行,我開始對於自己對故事的了解感到謙卑。原來,故事可以這麼深、這麼寬廣、這麼純粹,這麼地沒有邊際,這麼地無形卻有形。
《素問人間:社區共融藝術計畫》策展人之一何應豐老師訪談中曾說過的——在劇場裡頭,我們太習慣一定要有個成果產出,追逐著那個成果去,一定要有個形式,不然會很像沒有做到什麼,似乎不夠精采,當這樣想的時候可能是很危險的。
《素問人間:社區共融藝術計畫》為邀請不同世代的策展人與藝術家以駐村參訪形式,透過生命故事繪.話、身體譜工作坊、藝術行動工作坊及藝術展演實驗,策展人與藝術家各自以其藝術媒介,如舞蹈、偶戲及戲劇等藝術形式,聆聽、探索、研究不同婦女的生命歷程——母親、農婦、家居照顧者、客家女性以及社區行動者等多重身份的經歷,與她們一起探索身體的可能性、挖掘日常故事背後所透露的當代文化軌跡。為透過各種藝術行動探究素人挖掘自我生命故事的各種可能性,亦是邀請藝術表演者與素人透過互動,亦是邀請研究員從旁觀察,每一個身歷其境的角色從婦女們所吟吟述說的故事裡,從各自所視所察所感的領悟中,而是重新凝視與思考藝術創作與何謂生命核心本質的歷程,於是箇中的種種因素,所牽引、所關係的預期或非預期變化,則為此計畫的珍貴之處,即為不可預測性。
素人母親們說故事 是繪畫 亦是繪話
猶記得成果發表日那一日,我急忙從停車處步行往會場,途中遇見一樁車禍,是一臺機車與汽車相撞,機車跌在路旁,被撞的機車騎士橫眉怒目,一副不肯善罷干休。那一日,我聽見被撞的機車騎士怒吼著:「為什麼『都是』我被撞!為什麼『都是』我被撞!」我想,我們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而成為了現在這般張牙怒爪的他,他也許有著自己的故事吧?
過往的自己或行路匆匆,或不認為攸關自身的事,當時的自己卻選擇輕輕地將他的話語收進了腦海裡,我對於他人的處境有更深的包容,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也許是跟著側記計畫的這段期間,受了素人媽媽們的影響吧……

一張潔白乾淨的長桌,一張白紙,一枝筆,一個引導人,一張椅子面對面坐著一位素人媽媽,是「繪」亦是「話」。(曾淑璍提供)
此次計畫邀請三位居住於石岡當地的素人媽媽——年過半百的意梁媽媽、鳳姫媽媽、月秋媽媽參與,雖然有當地石岡媽媽劇團的身分背景,但由於石岡媽媽劇團和一般劇團不同,本質上仍為素人,皆是由他鄉嫁至石岡,長期以務農為生。
一張潔白乾淨的長桌,一張白紙,一枝筆,一位引導人,一張椅子面對面坐著一位素人媽媽,是「繪」亦是「話」。場地是活動中心的舞臺上,空曠偌大的場地,窗戶開著,眺望出去是蔥鬱的綠意,鳥兒吱吱喳喳,還有風吹過林葉的沙沙聲。
猶記得鳳姬媽媽著急地趕來,一身家常便裝,如你我家中,如街頭市場皆會看見的長輩媽媽。鳳姬媽媽抱歉地說著,她遲到了。坐上椅子,引導人何應豐老師說著,請鳳姬媽媽跟大家聊聊她從兒時到現在的故事。
「哪有什麼故事啦?」鳳姬媽媽說道。
是客氣,是謙卑,或是帶有那麼一點這樣的可能性,不是沒有故事,而是從小到大沒有如這般的機會,好好地說自己的故事。
每一個坐上椅子的媽媽都好謙卑。但每一個坐上椅子的媽媽都能說足近兩個小時的故事,關於自己的故事。
有些故事好像被遺忘在記憶深處,但被這麼一輕輕搖搖,打開了縫隙,從時空隧道裡鑽了出來。
兒時常頭痛,以前被爸爸揹在身上,走路去看醫生的溫馨感覺仍在,爸爸的背部,那厚實的觸感,仍殘留在鳳姬媽媽的胸膛裡。
生產時不被允許到外面診所,必須在家請產婆來接生,那床板的硬度,那空間的侷促,那隔壁燒著熱水滾燙的煙霧與溫度,回憶仍在,都仍殘留在鳳姬媽媽的腰脊裡。
為融入婆家而下田,那彎腰,那踩在土上,那一聲聲不滿意的咕噥聲,這些都沒有消失,都仍殘留在鳳姬媽媽的雙耳裡。
另一位月秋媽媽起初說記不起年少時期喜歡的歌,說著說著,開始聊起動漫來。從《灌籃高手》到《龍貓》、《航海王》,誰能想到這些充滿冒險的故事是一位滿頭白髮奶奶的過去回憶,誰又能想到那翻頁的手感還在,一如月秋媽媽回憶起她會彈吉他時的眼神發光。
「你們真的很厲害耶,統統被你們問出來,我還真的不記得哩!︁」說著,月秋媽媽雙手比劃著彈吉他的動作。
說故事的權利不是只有專業的表演者而已,提供一張椅子,提供一個開口的機會,這樣一個行動所提醒的是,原來每一個人都有述說不盡的故事,有辛酸,有歡笑,有溫馨,有羞澀,每一個故事都很精采,精采不因它符合什麼英雄歷程或三幕劇公式,而是這些故事裡頭是真實的活著,如何串聯起一個長者「母親」的一生,回歸單純,那是一個「人」的一生。
而每一個人的故事,絕對無法複製,亦無從拷貝。所遇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當下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堆疊著每一個素人媽媽走到了此時此刻。
這些難以言盡的故事都成為素人媽媽們白紙上的一筆一畫。
素人媽媽們沒有專業的藝術背景,卻用著他們謙卑的態度、純樸的繪畫語言,紀錄著自己的過往經驗與生活點滴,自然流露的美感與韻律反映了他們的心靈意象,不是虛華造作的圖像,而是跟隨思緒牽動的線條,真誠觸動人心的樸素藝術。

難以言盡的故事都成為素人媽媽們白紙上的一筆一畫。(曾淑璍提供)


素人媽媽們沒有專業的藝術背景,卻用著他們謙卑的態度、純樸的繪畫語言,成就真誠觸動人心的樸素藝術。(曾淑璍提供)
身體也會說故事

述說自己的故事前,在劇場藝術家的引導下,素人媽媽們以重新喚醒自己身體為開始,以肌肉、關節等等肢體外在的放鬆帶動內在的鬆綁。(曾淑璍提供)
意梁媽媽說,我的膝蓋越來越退化,走路越來越沒力。
隨著年紀漸長,然而無論是美好的,或是疼痛的,身體會記住,你曾發生過的每件事。縱然日子忙忙碌碌,忙著生兒育女,忙著農事,忙著家庭瑣事,一件一件忙著,故事卻不曾遠去,它就累積在每一道關節,每一寸肌膚。
述說自己的故事開始前,你的身體準備好了嗎?在劇場藝術家的引導下,素人媽媽們以重新喚醒自己身體為開始,以肌肉、關節等等肢體外在的放鬆帶動內在的鬆綁。

跟隨著頌缽清脆的韻律,林晏甄(水池)的輕聲呢喃,鳳姬媽媽與劇場藝術家共持一杯水,雙眼緊閉,運用身體僅存的機能,迫使做出行動來回應當下的種種反應。(曾淑璍提供)
在身體探索工作坊,林晏甄(水池)以素人媽媽的故事為基礎,以身體行動為探究,盼開啟母親們肌肉更深層下的故事,以物件等元素的融入,去感知人自身與他人的力量,去重新凝結與建立身體與內在的力量。
跟隨著頌缽清脆的韻律,林晏甄(水池)的輕聲呢喃,鳳姬媽媽與劇場藝術家共持一杯水,雙眼緊閉,去感受手掌的觸感,去感受力量的抗衡在裡頭的微妙變化,去感受水滴落下時呼吸的變化,去感受腳趾間那因濕潤而帶來的身體反應。當雙眼一暗,運用身體僅存的機能,迫使做出行動來回應當下的種種反應。
活動結束後,鳳姬媽媽描述著捧著水杯的心情就像捧著孩子那般;月秋媽媽描述著水杯就像友情那樣,不想讓它摔出去。同樣一個水杯,在不同的媽媽身上,化成了不同的心情。
對著林晏甄(水池),月秋媽媽問道:「妳到底要我們做什麼?這樣做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林晏甄(水池)微笑答道:「妳覺得呢?」
這般的提問恍若你我的人性,總愛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們好似總想探究出個結果,一件事才有它存在的意義。譬如讀完一部電影,總期待有個封閉式結局,若是開放式結局,則總覺得故事未了,頗不舒坦。譬如拿到一本書,總期待出版社替這本書設下推薦對象、適讀年紀,最好還要有導讀手冊,我們才不致於感到迷茫不安。
曾有某位出版社主編主張他經手過的每一本繪本從不寫導讀,而是認為導讀會限縮讀者的想像力,而是會局限了文本在每個人身上發展的創造力。
把詮釋意義的決定權交回到每一個人自己的手上,意義由你自己決定。可以是你認為的意義,可以是沒有意義。
打破我們既定的認知,再交由我們每個人來決定觀看的角度與定義,當一切沒有被必須明說的意義,那麼意義就有千百萬種可能。這在傳統的敘事方式裡頭,是很難以被如此實踐的。而在素問人間的藝術行動中如水般流動,如呼吸般自在呈現。
活動結束後,我問同時亦在一旁靜默觀看的何應豐老師:「剛剛鳳姬媽媽在捧水杯時,周遭都很安靜,變成另外兩個媽媽就在一旁等,等他們的下一個部分,我的好奇是,這個等,這個慢,算是你們行動裡面去希望傳遞給媽媽們的一部份嗎?」
我彷彿月秋媽媽那般,期盼從何應豐老師嘴裡得到一個答案。
因自己很好奇的是,在我自己舉辦活動的經驗中,比較不會這樣安排流程,很怕讓兩位媽媽等,但自己現場卻沒有不耐感,而是一種安心感。我疑問著這是刻意營造的等待?或是偶然的收穫?
「一個是溝通,我跟水池(林晏甄)一塊共事已經很久了,所以水池(林晏甄)行動過程中,我們都知道她在做什麼,」何應豐老師說道:「同時之間,我也不覺得旁邊兩個媽媽是在等,我常強調,行觀是滿重要的,如何去觀看,如何去察覺,平常好像還沒有到我,我就不關心這個事情,生命有的時候,不一定是你有行動,而是你要看見一些事情,就像我常習慣看那些風那些樹葉,人家會說有什麼好看啊,我覺得那些樹葉有一些故事,那個樹葉在動,他在傳遞好多好多的訊息。人常常會忘記我們的身體就是一個小宇宙,有好多的訊息,好多的故事在裡頭。」
不只是正在參與其中的人,連一旁觀看的人都是參與其中的一份子。包括文化研究員、觀察員……每個人用著自己的方式參與著、感受著、再回到自己的生命故事裡,變化著……
覺察與紀錄故事的人

原來,手與腳也是有情緒,也是在說話。(曾淑璍提供)
如這般透過訪談素人母親而開展的藝術行動,在臺灣並非初始,而是一個回應社會,也回應何應豐老師的起心動念,延續自香港的一道光,一把火。再次在臺灣石岡這片土地上,透過團隊的合作,透過三位石岡媽媽的參與,透過素人母親們的故事映照出無數的故事來。
「在香港是訪談100位母親,回到民間,可以說她們跟這個地方的關係,而不是讓一些權力者如何去看一個地方,我們回到很真實的『人』跟『地方』的關係。所以它是一個民間口說歷史的一個意義,同時我邀請20個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去聆聽,去一塊,不是要求他們有什麼演出,而是今日我們在談表演藝術時有一個危機,好像都在推銷東西,而是應該回到你為什麼要做這個藝術創作,你應該回到地方,回到人,回到你自己。我透過這個策展、這個行動,來打開一些可能性。」
計畫策展人之一的何應豐老師與他的夥伴們:聯合策展人林晏甄(水池)和丁穎茵(丁丁),各司其職,卻因理解共同的理念而展現相偕並走的默契。林晏甄(水池),前身為無垢的舞者,因傷退出舞臺後發展出身體譜的引導與理解,有著耐心的特質,有著與人的敏感與同理性,她在行動中陪伴媽媽們從身體的不同面向去長出有別以往看待事情的眼光;丁穎茵(丁丁),背景是藝術研究及文化研究、亦是博物館學的博士,對於同一件事情的觀看有著他獨到的看法。此行動中,他嘗試從媽媽們口述的故事中去書寫、記錄、探掘出臺灣文化歷史易被遺漏或遺忘的拼圖一角。
除此之外,成員亦有與素人媽媽們一起行動的表演藝術家邱米溱、以紀錄影像為研究留下每一個吉光片羽的翁巾泰,是與何應豐老師自香港母親計畫一路合作迄今的夥伴之一,此外也有一旁做著筆記,以詩為文體展開記錄的觀察員葉子鳥。
女身(十九)
〈筆記〉
「依然是一個熟悉的空間
透明玻璃窗透過去的大雪山
稜線畫過遠方的天空
九月的陽光還很辣
空氣聞起來溫熱熱的
掃帚掃過的老鼠屎
夜間牠們肯定到訪
螞蟻們匆匆忙忙的不像是訪客
有些什麼經過,有些什麼滯留
桌椅無言的像本來的筋骨
人的氣息開始貫穿流動
苦楝已經結果,梅子樹已過了它結果的季節
說出口的與沒說出口的
不只是那提問者
錄下來的與沒錄下來的
在誰的沙沙筆記裡
陷入流沙一隻待援的手?
是拱起一座城牆疊石了詮釋?
是已然看不見的存在
被喚醒,再被重生?
通過產道的痛,不全然是自己的
生下來的也不是自己的
但我們都在意識一個定格的連續性
不透過剪輯,無可捉摸的瞬間
誠實以待」
20251111 葉子鳥
詩裡頭的「我們」,讓此行動展現了更多動能,呈現了更寬廣的影響力。不只是素人媽媽的生命正在改變,我們也成為素人媽媽們故事中的一員。成為豐沛彼此的一份子。
是「我們」,也是「自己」。何應豐老師這樣說:「我們需要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
自香港來到臺灣的何應豐老師人生地不熟,因此幸賴透過李秀珣導演的牽線,秀珣導演長年結識石岡媽媽們,盼給石岡媽媽們更多不一樣且是好的經驗。
如今母親計畫已經在臺灣執行至第四季,而不同位置的人所促成的,是這一個藝術行動被實現的關鍵。甚至不只是被實現,而是每一個人的位置都觀察且記錄了素人媽媽的不同面向,每一個個細小的擷取片豐盈了每一道生命的厚度與深度。即使是素人,即使是女性,她的故事都值得被述說。
在身體工作坊時,丁穎茵(丁丁)局部拍攝著鳳姬媽媽的手、近距離拍攝鳳姬媽媽的腳步而輕挪鏡頭。我們慣常的以臉部為攝影重點,被攝者的面部表情往往透露情緒,而情緒往往成為第一關注的視角。原來,手與腳也是有情緒,也是在說話。
「我們都有一直在觀察媽媽生命的經驗,她身體怎麼去反映她,所以剛剛在拍那個局部的腳的時候,我其實就很想要觀察媽媽的身體怎麼去回應水池的種種要求,他的要求跟他自己的身體反應有什麼關係,喔,原來媽媽剛剛是很緊張的,其實也是一個不同的面向去看,去理解。」丁穎茵(丁丁)說道。「我們也會去放在整個臺灣文化史,尤其是女性,可能資源沒有很多,她們怎麼去看待自己在家庭的角色,怎麼看待自己,也讓我們看到不只是她們,是整個臺灣文化的一個面,尤其在臺灣許多女性研究是針對都會女性的故事,農村女性的故事是比較稀少被研究。」
丁穎茵(丁丁)續說著:「像剛剛那樣局部拍下媽媽的腳,我自己是覺得很美的。滿有意思的是,我們往往容易將不同於自己的經驗,就認為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但透過聊,透過身體,透過其他面去更加理解這個人。」不只是自己在旁寫的、拍照的、錄影的,都會成為團隊共同來作為試圖理解一個人的素材。不輕易去解讀一個人,並試圖從更多的面向來觸碰一個人的深處,是團隊的共識,亦是一種溫柔的堅持與態度。
能表達的不只是口說,素人母親們的身體是一種肢體語言,訴說著陳年往事;觀察員葉子鳥的詩是一種書寫表述,從說到畫,從身體到文字,從圖像到影音,各種媒介載體紀錄著素人母親們的所有角度與一切,正當我們以為這是一個集體療癒農村婦女的社區藝術行動,我們都無法忽視有一個人與素人媽媽同捧一杯水……
置身其中 走出門外
「我」怎麼看待「我」的故事
「我」怎麼形塑「我」與「他人」的故事
「我」怎麼看待「故事」

表演藝術家邱米溱與意梁媽媽共舞,映照在布幕上的仿若一個人的影子。透過肢體的揉合,力量的交融,是一齣柔而有力的舞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曾淑璍提供)
白幕垂放,表演藝術家邱米溱與意梁媽媽共舞,映照在布幕上的仿若一個人的影子。是兩個人沒錯,透過肢體的揉合,力量的交融,是一齣柔而有力的舞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次與素人媽媽的故事訪談中,何應豐老師將引導人的位置交給表演藝術家邱米溱。事後,她說道,在引導素人媽媽述說從童年迄今的故事時,會有種時間的壓力,看看素人媽媽才講到年輕時候,發現訪談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一定要講到現在嗎?這樣的期待與壓力是來自於何處?這成為表演藝術家邱米溱擔任訪談引導人的自我省思。
應此計畫邀約而來的表演藝術家邱米溱,為現代偶戲藝術工作者,於劇場的慣性養成,在時間的壓力下,在幕與幕的轉換下,須注重戲劇效果及舞臺元素,完整與意義好似在觀眾的凝視下缺一不可。當與素人媽媽們相遇,當素人媽媽們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表演藝術訓練,故事說得並不完整,語言好似跳躍,卻又能在筆尖開出一朵朵好似曼陀羅的花,如何去重新叩問生命的本質,如何去看待藝術行動的呈現、回歸藝術傳遞的本質,則成為身為表演藝術工作者自我的功課之一。
「我不覺得我是一個藝術家,當你這樣認為自己時是危險的,藝術是一個平臺,藝術只是邀請我可以有一個特殊的鏡頭看待事情,所以我們邀請不同的藝術工作者,他有不同的眼光,這是其中一塊,但這個經驗如何應用在藝術,回應民間,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議題。」策展人之一的何應豐老師述說著為何邀請藝術家前來參與計畫,「現在的問題是,每一個演員,演出結束後問,你喜歡我的演出嗎?為什麼不問,做為一個演員,你有沒有好好溝通?你有沒有好好透過這個角色看到一些事情。自古以來,搞藝術,搞藝術研究的,他是看到一些事情,他有一些想法才去有一些行動,但今天反過來卻變成是一個技術人員,好像遺忘了藝術的本質是什麼,行動的原因是什麼。」
故事會互相碰撞 故事會長出故事

以兩位男性觀眾試圖試想為鳳姬媽媽的父親與丈夫,以毛線與椅凳相互牽引著。沒有人知道椅凳會從何而去,交由兩位男性在歌聲中的感受來決定。(曾淑璍提供)
成果展中,邀請鳳姬媽媽哼唱一首記憶中的歌曲,並請現場兩位男性觀眾扮演鳳姬媽媽生命故事中重要的兩名男性,以兩位男性試圖試想為鳳姬媽媽的父親與丈夫,以毛線與椅凳相互牽引著。沒有人知道椅凳會從何而去,交由兩位男性在歌聲中的感受來決定。
曲畢,其中一位男性說起這般的毛線牽引中,令自己聯想起與父親的關係,一如這般的拉扯。從鳳姬媽媽的歌聲中,引出聽者進入自己的小宇宙,回顧自身的童年往事,與父親的矛盾情感,也從述說中重新建構凝視的視角。有人選擇放下,有人選擇原諒,有人恍然發現那些埋怨的背後其實是很深很深的愛。
這一場藝術行動,不只是紀錄著農村婦女的故事,連男性亦能產生共鳴,或說的時候斷斷續續,畢竟男性述說自我經驗在舊有的傳統包袱下與教養下亦是罕見,但只要是說,肯說,有說,都抵得及緘默不說。原來,故事不分性別,不分年幼,故事會互相碰撞,故事會長出故事。也是提醒我們故事是有重量的,故事像一顆顆結石,沒有被述說的故事會沉積在身體裡,成為日積月累的頭疼;故事是有力量的,故事像一顆顆水漂石子,在聽者的心中釀起漣漪,沉入回憶之湖。
成果展上,意梁媽媽上臺述說自己的故事後,一位年輕的男性觀眾走上臺,抱住意梁媽媽的膝蓋,說起自己的母親,養母與生母,那兩位沉甸甸於記憶及胸口的兩位長者女性。
何應豐老師現場打趣對意梁媽媽說:「妳的故事影響了這麼多的人。」意梁媽媽頂著燙好的捲髮,謙虛地瞇瞇微笑,似一名和藹的老母親。
但不要僅只釀起漣漪而已。
石岡媽媽劇團導演,長時間帶領素人媽媽們於環境劇場演出,亦是此計畫執行製作李秀珣導演,於成果展中說道——述說生命故事,不僅是懷舊而已,而是回過頭來思考,為什麼這些故事會對自己產生了哪些影響?為什麼會這邊痛那邊痛?你要做出什麼行動來回應這些疼痛這些故事?
這一場《素問人間:社區共融藝術計畫》恰是一場場行動,呼應李秀珣導演,所謂的「行動」。不是決定了方向才要動,而是走了,動了,你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

成果展中,前三季包含本季的素人媽媽們相偕出席,紛紛訴說此計畫行動帶給自己的改變。人生這場戲碼,觀看者是自己。在這個舞臺上,不是演出,而是真實地展現著。(曾淑璍提供)
《素問人間:社區共融藝術計畫》行動的後續……
第一次的側記,聽鳳姬媽媽的訪談,聽她聊起生產時的痛,令自己驀然回憶起六個月前的生產經驗……
休息時間時,何應豐老師上前來關心,悠悠說道:「那妳的身體也是還在修復中呀!」
我赫然意識到,沒有給予自己好好修復身體的時間,趕著工作,趕著接案子,趕著照顧新生兒,趕著奔赴這裡,趕著照顧那裡,自己的身體卻是忘了好好照顧。
我想起鳳姬媽媽帶著點愧疚的語氣,是不是因她生產時不快樂,所以小孩生出來後也不快樂,常常一直哭。
我想起意梁媽媽笑瞇瞇又謙虛的臉,她後來從婆家搬出去後,每天日子都很開心,然後就開始吃,就一直胖,胖到現在,是快樂胖。
身體與人的壓力或情緒彷彿有著一條無形的線,彼此牽連,而自己當時已經連續感冒近一個月……
當日從臺中石岡採訪返家後,我決定好好睡上一覺,不熬夜趕工,不急迫的事就放過自己吧!那一個夜晚,我沉沉入眠,極其好眠。
身體會累積故事,而故事需要被釋放,被述說,了解自己有重新建構故事的能力。
「關於成果展後,日後是否有其他計畫,讓更多人能明白這個計畫的重要性跟擴大影響力?」我問何應豐老師。
何應豐老師說著,每一個人都是觀察者,每一個人也都是參與者,只要走出這個門外的人,你有感受到影響了,你帶出去,你說出去,你有行動,這就是擴大影響力了。
不執著於固定某種形式,而是將啟動改變的決定權交握到每一個人的手中。故事或許並不完整,言語或許跳躍,線條或許迷亂,說著走著,行動著,總是會看出一些端倪來。無論是素人媽媽們或是藝術工作者們,安頓好自己,遂是最足以表證的影響力;各自如何安身立命?卻是艱難卻最基本必須的提醒與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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