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向山說話-洪水、鳥占、鄒
黄煌智
在數年往返阿里山鄒族特富野部落、跟隨當代鄒族青年夜間狩獵的過程中,我(黄煌智)逐漸意識到,單純的紀實攝影已無法承載這段跨文化經驗的複雜與深邃。因此,最終的計畫成果,轉化為一部揉合影像思辨與非虛構書寫的自我民族誌。
身為一名手執相機的平地漢人,在踏入原民部落時,無可避免地面臨了「攝影是否等同於一種文化掠奪」的倫理焦慮。為了解構這種潛在的觀看霸權,我在書寫中刻意將敘事視角一分為二:一個是必須在現場按下快門、笨拙且充滿恐懼的肉身「阿智」;另一個則是冷眼旁觀、不斷自我詰問的高我「我」。透過這種極度返身性(Reflexive)的自省,我試圖卸下攝影師「全知全能」的檢視姿態,誠實直視自身在異文化面前的格格不入。
在具體內容上,本書從最原初的感官震撼——直面狩獵時生命的血肉、氣味與死亡的重量出發,試圖褪去平地人對山林的浪漫化濾鏡,還原鄒族泛靈信仰中敬畏自然、萬物循環的山林法則。同時,我將自身客家先民的拓墾史,與鄒族的大洪水神話、二二八高一生案,乃至湯英伸事件等沉痛歷史交織互文,映照出原住民族在面對現代資本社會與平地體制時,隱伏於日常中的結構性困境與身分認同掙扎。
《別向山說話》是一本獻給山林與部落引導者的書。在文本的最後,我借用鄒語的主格標記「'e」(用以指稱可視且近距離的事物)作為觀看哲學的隱喻,承認光學鏡頭所能攫取的,永遠有其絕對的侷限。放下強求紀錄的妄念、接受自身的無能為力,從「手執相機的掠奪者」轉變為「放下鏡頭的參與者」——這段從「不說」到「不拍」的旅程,深深提醒了身為外來者的我,在面對宏大歷史與龐山巨木時,應有的謙卑與敬畏。
黄煌智
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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