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金戲土》出版計劃
楊麗玲
《戲金戲土》內容摘要表
共分十章。以台灣光復後迄九○年代末為時間主軸,歷經戰後初期、台語片時代、國片風雲、新電影等階段,將大宜蘭地方戲院史置於整體台灣電影發展史中,描寫一個電影家族其及週邊影業人的興衰起伏、人性糾葛,探究台灣鄉鎮草根性人物,在風雲湧動的歷史裡的定位與關係,藉由文學形式,以小窺大,追溯台灣地方影業文化重要的一頁。
- 第一章
這天,說是演的《人生悲戀曲》,不知為何畫面一再出現戰爭的轟炸場面。只聞辯士氣定神閒地拉開嗓門:「這是跑空襲,煞來拆散一對鴛鴦戀人...啊──!宛然一陣無家可歸的燕子.....」劇情馬上合理了,觀眾們噢一聲,回應得恰到好處。辯士唱作俱佳,畫面上不過是男女相擁,他就頻頻咋舌嘬嘴發出親吻聲,將劇情逗得香豔刺激無比,插科打諢的笑話穿插其間,惹得台下哄笑連連,有些母親則一邊笑得擦眼淚,一邊罵:「夭壽哦,也不管現場囝仔這呢多!」
遇到士兵開槍的畫面,辯士嘴裡及時發出噠噠噠的特效,「哎唷!男主角中彈了!」辯士驚聲一嚷,將劇情帶上高潮,旋即轉動留聲機播放哀傷的音樂,同時假擬著女聲唱起來:「雙手挽著阮夫君,雙港目屎若倒油,目屎一粒斤外重,練落塗腳煞兩空...嚶....」末了還啼哽幾聲增添效果。
台下,情感豐沛的婦女同胞們早就紛紛掏手帕、抹眼淚,擤鼻涕聲不絕於耳。
連走場賣餅乾、瓜子、飲料的小弟都被情節給吸引,嘴巴張得大大的,客人的叫買聲都沒聽見。
- 第二章
架設好電網的第二天,不幸意外就發生了。
慘遭電擊的當下,他慘嚎,全身抽搐,皮焦肉綻,幾秒內就僵直不動了。
情況萬分危急,已經翻了白眼的孩子,雖然在醫生搶救下,總算又開始正常呼吸,但顏面、背部、與手臂都嚴重灼傷,整個人也一直沒有恢復意識。
那幾日,正赴台北參加全省電影公會同業餐敘的尤豐喜夫婦,接獲消息,匆匆趕回時,面對的,就是如此淒惶、混亂的場面。
一群鄉民,夾棍帶棒地,包圍戲院。
「叫姓孫的外省仔豬出來啦!」
「垃圾人!不要躲在裡面假龜兒子!」
眾聲喧嚷,場面一度失控,那些平日木訥敦厚的鄉民,喊狂了聲音,拆掉深鎖的大門,直搗戲院。
但孫漢超不知躲哪兒去了,只有幾個嚇得發抖的員工躲在裡面。
找不到孫漢超,鄉民們又喊起來,氣勢洶洶地,轉往尤豐喜家去討公道。
- 第三章
「不是我在畫虎瀾,台灣電影有一半,是我用腳底走出來的。」卸下小丑裝和滿臉的油彩後,通鼓仔笑起來還是一臉苦相,但只要三杯酒下肚,他一高興起來,就會說得嘴角生波。
日復一日,雖然搬演的,只是個丑角,但是通鼓仔卻覺得自己一世人不曾如此風光,油彩粉飾出來的永恆笑臉,遮去命運中的坑坑疤疤,只要鼓聲一響,他說話也大聲了,性格中的畏縮與不安消失了,他愈走愈自在,愈走愈熟腳,像在出巡自己的領地一般,抬頭挺胸,昂首闊步,人生彷彿也隨著鄉鎮戲院的發展路途,走向嶄新的局面。
而通鼓仔第一次整裝出巡的那個傍晚,羅東還發生了一件不算小的事。
原來那日不見蹤影的阿山,是逍遙到了洛東戲院幽暗的倉庫裡。他在那裡舒服地睡了一覺,所以錯過了通鼓仔首度出巡的歷史性時刻,不過,他倒也沒完全閒著,反而很意外地締造了另一樁歷史....。
- 第四章
初帶團時的郭月鳳,也不過才二十足歲,能有多少歷練來處理複雜的戲班生活?那樣的日子,非比一般,大家吃喝拉撒睡,天天混在一起,互動緊密,糾紛也多,時常,前台戲尚未粉墨登場,後台卻是從卸下戲箱、道具開始,大大小小的爭端就已經隨時在搬演。
個性機靈、眼明手快的人,才跳下布景車,就先擰起被褥,衝進後台,佔據最好的地方。那搶輸的人,自然是心情不悅,尖酸刻薄的話屎就也順嘴吐出來,遇到脾氣好的就罷,說笑幾句當納涼,緊繃的氣氛隨即化解,萬一看上同一處的雙方都是硬脾氣的,當場就是舌槍唇劍,你來我往。
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一同開伙吃飯,有時,菜色合了這個的味,可能又逆了哪個的意。團員中有幾個家庭檔,為了小事,夫妻間鬧彆扭的,面腔可能就擺得很難看,又有隨行的孩子們,原本好好的玩在一起,突然就吵吵鬧鬧,甚至互相扭打,啼哭尖叫,接下去,就見大人開始打罵小孩,或者互相埋怨.....。
幸好,只要前台戲鼓開鑼──咚咚隆咚嗆!那該上場的,拉開聲腔,擺出身段,人生的角色也就轉換舞台,所有的紛亂擾嚷,都被留在身後──
- 第五章
一天過了又一天,做戲可比天頂仙,
五湖四海流遍遍,沒煩沒惱倒少年,
做戲有歹也有好,一日食飽走奔波,
大小官員我識做,頭家提錢請我唱山歌.....」
日頭赤炎炎,海風暢心涼。歌仔坤就這麼坐在大魚簍裡,讓幾個少年家輪流抬著走,一路隨興唱起七字調仔,時而諧趣,時而淒傷,滄啞的歌聲隨著山嶺起伏悠揚跌岩.....。
當時戲班子鬥戲的風氣盛行於台灣各地,腦筋善變巧的歌仔坤對於布景特別有一套,只要尤豐喜捨得花錢,他就能夠設計出精彩的機關布景,有一次,戲碼排出〈李世民遊地府〉,十殿閻王審案設亟刑,台上犯罪的陰魂手腳相抱被鍊鎖於空心銅柱上,利用雙層布景製造視覺的盲點,當鬼使伸出魔掌,陰魂就像真的被當場開膛破肚,內臟腸胕翻落出來,血流滿地,台下驚呼尖叫,情景太過逼真了,有好幾個膽小的女人還被嚇得昏死過去。
台上台下打成一片,全場為之瘋狂。
- 第六章
十幾年後,當阿山以「細漢阿部拉」的聲名威震鄉里時,「大漢阿部拉」尤豐喜已作古些時,關於他一生的傳奇浪漫,在極其風光的葬禮後,似乎也就隨著遺骨掩埋逐漸風化。
宛如一粒掉落在歷史門檻之外的灰塵,大漢阿部拉尤豐喜很快就在時間的洪流裡淹沒,但是他的靈魂卻從未離去,而且愈老愈頑固。他飄浮於喪失時間感與空間感的虛渺中,駭然凝視,發現自己身上竟破著一個又一個的大窟窿。
這把他嚇得從虛緲中跌落更深的虛緲。
有時候,他也會徘徊於某些片廠,指點那些工作人員該如何改進,人們卻完全無視於他的存在,拿著道具,在他身旁穿梭比劃,形色匆匆,有一次,某位武俠片演員還將劍刺入他的胸膛,他急得大叫,另一位吊鋼索的演員,卻從背後凌空飛下來,直接穿越他的靈魂,躍向布景城簷的另一端。
他也曾企圖扭轉頹勢,想聯合其他被遺忘在歷史之外的電影人靈魂,卻發現自己輕盈如風,竟連一卷膠片都舉不起來.....。
然而,即使如此,他依舊意志高昂,恆久期待再有一番作為。
- 第七章
數年後,即連死前的一刻,她坐在陽光溫暖的門口,一邊挑揀橄實仔,嘴裡都還哼唱著:「一要東海龍王角──,二要蝦子身上漿──三要觀音淨瓶水哎──四要王母身上香啊───啊!....」誰知唱著唱著,一口氣沒挺上來,她老人家竟就斷魂了。
在那瞬間,天空彷彿劃過一道閃電,那還藏在她喉際未曾唱出來的歌聲,化作無數音符飄向虛空,幽幽滑翔,穿越她一生中所經歷過思考過記憶過的點點滴滴,時間停滯在一個死結上。
入歛時,她就這麼雕像似地,駝著背脊、揚著脖頸、半閉眼眸、菊唇開啟,擰著大橄實,比著蓮花指,由兩名子孫自雙脅下輕輕撐高,硬梆梆地坐入幾近正方型的直立式棺材中。
而讓她疑惑半生的關於阿鳥、以及阿山身世的祕密,也隨著她的入土,一併掩埋.....
- 第八章
細漢阿部拉頓時聲名大噪。
種種穿鑿附會的民間說法,也不知是由誰開始傳起的。
有人憶起了許多許多年前宜蘭地區的一場詭怪冰雹,有人信誓旦旦地描繪昔日舊戲院前花卉瞬間全然盛開的異象,有人繪聲繪影地說是當日看到天空有神靈駕著祥雲出現,往地上灑下甘露水.....依日期對照起來,雖與細漢阿部拉身份証上的出生年月日有些差距,不過當時尚未「坐化」的陳吳惜粉卻肯定那是因為晚報出生,她翻出一張破破爛爛的紙片,指著上面的生辰八字說:「我有去給阮孫算命,說阮阿山是未出世就給戲神做契子....」
對這諸多傳言,有人冷笑斥責:「聽你咧狗吠火車!」有人罵說是:「囝仔吃紅蟳,興管!」細漢阿部拉則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習慣咬著牙簽當抽菸的他咧嘴一笑說:「我咧──,腳倉有幾支毛,親像給人看現現,幹破伊娘的!若興管的就給伊說,興捧卵的就給伊捧!」
- 第九章
迅速下滑的台語片票房,很快地就使細漢阿部拉無片可拍。
而尤家事業所面臨的,則是另一種慘況。
累賠的結果,惡性循環就開始了。
初始,鄉鎮地方電視尚未普及,戲院生意所賺的錢,有時還能彌補投資拍片的虧空,然而當電視逐漸普及,成為人們的新寵,對於已經呈現疲態的台語片票房,更是雪上加霜。
曾經左右逢源,戲院老板搶著要、片商搶著投資的台語片,竟然淪落到沒有檔期可上的地步。
許多台語片像垃圾一樣被處理掉,有的則秤金論兩賣給收破爛的,最後送進木屐寮,不知是誰發現,成綑成綑的膠卷,挺適合裁下來做為木屐鞋面。那陣子,人間行履突然華麗起來,木屐踩得叩叩響,雙足風光,走演著世情悲歡,或許是陽明和金蘭正在月下談情說愛,或許是半格的武拉運接上另外一格半的戽斗、石軍和張敏,也有周遊、柯俊雄和大胖玲玲,還有洪明麗、矮仔財和葉啟田.....,仔細瞧瞧,王哥柳哥或許正在腳盤上跟著穿木屐的人們一起遊台灣。
- 第十章
光陰倏忽而過。
這林林總總的事情彷彿才在昨日發生,轉眼間,人間歲月竟已過去許多年。
細漢阿部拉驀然發現自己變老了,愈來愈像昔時才從幽長沉睡中初初轉醒時的模樣,豐厚的銀髮又逐漸稀疏,臉上生出皺紋,挺拔的背脊也略痀了。
依舊孑然一身的他,經濟狀況時好時壞,但即使窮到只能吃泡麵度日,他依舊神情愉悅,趿著夾腳脫鞋在西門町四處晃,幾乎不曾錯過任何一部電影。無論是好萊塢風格的商業電影、影展得獎的各國電影,以及所謂的「學生電影」、「文學電影」或「新浪潮電影」,他都看得津津有味,偶爾發發牢騷,偶爾發發議論。
閒來無事,他就到各家電影公司去串串門子,尋找──或者等待機會,預備將來認真拍一部好電影,信心滿滿的他,總是這麼告訴電影界的後生晚輩:「這齣電影叫做《戲金戲土》,敢賭否?不是你爸在愛臭屁,電影若給我攝,就像老鼠在鑽牛角,穩當當──坦白說一句啦,若無轟動武林,也絕對驚動萬教,想起彼當時....」
說著說著,頭頂白髮稀疏的細漢阿部拉,依舊黑亮的眼眸忽而就猝然潮濕,湧上一層淡淡水光,那不是淚,而是一種沉醉於眠夢般的迷離之色。
往事就像倒帶的影片一般,在迷離之色中映現,穿越意識,..擾嚷的樂聲驀然從四面八方傳響.....。樂聲中,細漢阿部拉微瞇的雙眼,恍惚穿透時光,又看見了遙遠遙遠以前,正宗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要在羅東上映的那個遊行的午后────
- 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長篇小說專題|戲金戲土
- 獲選書|2016年,獲「小說引力:華文小說國際互聯平台」評選2001〜2015臺灣長篇小說TOP101
- 改編|2016年,改編電視劇《阿部拉的三個女人》,由楊麗玲、葉媛妹共同改編,民視播出
- 艋舺風雲-艋舺戀花,恰恰恰(2008)
- 戲金戲土(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