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兒剛出生的時候,他哭得好大好大聲哦。」偌大的舞臺上,女人將一捆毛巾擁入懷裡,深情的說道,「但是當我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這捆柔軟的毛巾,代表著女人剛出生的女兒。他餵奶、拍嗝、唱歌哄睡,女人下定決心:「我要當個好媽媽,陪你一起長大。」
女人將毛巾背上肩,帶著他認識這個世界的一景一物,用大風吹的遊戲逗女兒笑⋯⋯然而,他逐漸發現,自己從沒有想過,專心當一個媽媽,是這樣的:
「寶貝,你怎麼一直醒來,你睡久一點,讓媽媽也睡久一點好不好?」背著孩子的女人,脊椎開始對折,腿越發不穩。
「你已經長大,很多事情都會自己做,不要什麼事情都叫我幫忙啦!」女人的背後開始長出黑影,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你去找爸爸啦,不要一直黏著我,我也想做一點我自己的事情啊。」女人倒地,他努力的抬起頭,貼伏著地面勉強前進,而黑影已全然壟罩住他和孩子。
「你到底想怎樣?哭什麼哭啊,到底有什麼好哭的!」女人突然一把站起,將肩上的毛巾重摔在地。舞臺上,迴盪著他的吶喊聲:「我不只是媽媽,我也想當陳婉真啊!」
才一說完,女人又忍不住彎腰跪地,一邊捂著臉低語:「我這麼兇,這麼沒耐心,我憑什麼當媽媽?我好爛喔!我根本就不該生小孩,我是個好爛的媽媽。」
這是婉真在2021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中,紀錄劇場《實驗067》的演出。
我和婉真相識於2016年由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舉辦的DOC DOC紀錄片工作坊。那年的導師是來自中國草場地工作站的吳文光和章夢奇導演,他們帶領紀錄片工作者們用劇場的方式,挖掘與提煉各自的創作核心。而在2019年,影展再次邀請曾經的學員聚首,希望能發展並整合彼此的題目,共同創作一齣紀錄劇場。
第一次參加DOC DOC紀錄片工作坊(陳婉真提供)
17位紀錄片創作者平均兩個禮拜就會相聚在排練場。那時,婉真常常帶著四歲的女兒阿包赴約。排練場上,我們低頭拆解各自的結,陪伴彼此慢慢地將線頭拉出,串接起來,共同編織一張彩色的網。而不知道從哪一次開始,原本是以逝去父親為創作主題的婉真,開始在每一次的即興練習中,拋出他與「媽媽」這個身分共處的種種複雜、疑惑、糾結、疼痛。
因為軟弱,我在中途就退出了排練和演出,但婉真和大家則在最後做出了完成度很高的表演《實驗067》。後來,在幾次聚會中,聽到婉真持續推進「歐巴桑聯盟」媽媽參選人的紀錄長片;去年(2023),婉真告訴我影片已進入到後製階段,邀請我擔任觀察員,整理、也記錄影片一路走來的變化。
一晃眼五年過去了,比起那個在排練場中面對母職挫敗的2019年,婉真帶著媽媽這個身分又多走了五年。我好奇,目前他跟這個身分共處的感覺有什麼變化?這個身分是否影響了他在製作這部片的思考或選擇?同時,製作這部「媽媽」為主角的紀錄片,這個歷程對他又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關於婉真
陳婉真,除了是女兒、妻子、媽媽、四姊妹中的老三;他的「個人職涯實踐」,主要圍繞在「紀錄片」這個領域。
婉真和紀錄片的緣分,起於就讀國立政治大學民族系大四的「影視人類學」課程作業,他拍攝一位在公館賣沙威瑪的埃及人,但他並沒有因此就將自己限縮在紀錄片「創作」;後來就讀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管理研究所的他,參與執行了兩屆民族誌影展、圖博影展和《石頭夢》的上映,同時也做學術研究、撰寫影評。
當時適逢臺灣「第一人稱自傳式紀錄片」的興盛時期,婉真的許多學長姐都將攝影機對準自己或家人,探討自己的生命課題。雖然這類型的紀錄片在學界引來許多批評,認為形式太隨意,缺乏田野調查與公共性,但婉真卻深受吸引,「我覺得個人情感與經歷的表達也很重要,甚至是創作者面對和解決自己生命難題的方式。」
他也因此拿起了攝影機,對準自己彼時最在意的議題,一個人陸續獨立完成了兩部紀錄片《是我嗎/媽?》和《是你嗎?》;前者試圖釐清自己長久以來對媽媽的憤怒,後者則試著描繪自己跟身體的關係,在在顯示了婉真將紀錄片視為一種探索與表達的工具,而非僅是記錄、公共傳播的媒介。
婉真後來去到法國留學,同樣是製作和研究並行,且都聚焦在以私領域為議題的第一人稱電影、家庭電影、傳記電影、日記電影。可以說,創作、研究,以及策劃節目、舉辦活動與觀眾分享,都是婉真參與紀錄片的方式;並且,他從不將自己侷限在某個身分裡。從在南藝就相識至今的剪接師陳惠萍就透露:「那時候的婉真表達犀利、充滿自信,總是可以完成所有他想做的事情。」
意想不到的母職挫折
2012年婉真從法國回到臺灣,開始以接案的方式參與不同的紀錄片製作,片子一部接著一部,日子忙碌且充實。然而,這個「想做什麼就能做到,並且做得很好」的婉真,在2015年迎來了一個全新的挑戰——成為一位媽媽。
雖然並非意外,甚至婉真也都覺得自己早已做好準備,但是現實仍讓他感到巨大的壓力與無助,「我發現當媽媽這個事,其實沒有人可以準備好。母職是完完全全超乎我想像的。」他說。
因為想好好陪伴孩子三年,而沒有送保母或托兒所,加上一路以來親餵母乳、親密育兒的選擇,徹底翻覆婉真原本的生活。「孩子每兩小時就需要餵奶,睡眠也極其短暫,經常只睡四十分鐘就醒來。」高頻次的育兒工作,讓婉真的日常被割裂成一塊塊破碎片段,幾乎無法離開家,無法有任何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在那個狀況下,我就覺得我根本不可能再接案拍片。」
婉真認為,其實自己需要的是「喘息」。「比如一週有兩天讓我可以做自己的事就好。可是臨託在臺灣非常非常難找。」因為目前臺灣保姆有限制兩歲以上的孩子只能帶兩個,兩歲以下的也只能帶兩個,當保姆希望接好接滿,就很難找到願意臨時托育的保姆。
此外,母職這條路並非只有生理上的考驗,更多的是巨大的心理和情緒挑戰。「包括你的童年、你的原生家庭、你的伴侶關係,還有你的自我認同與自我價值感,全部都會在媽媽這個角色裡炸裂,逼你去面對。」
而即便伴侶在育兒上已盡力分擔,但大多數的育兒和家務責任,似乎總理所當然地會落在女性身上。孩子的發展、健康、日常飲食的安排,都無法輕易轉移給他人,在沒有太多支援系統的情況下,「媽媽」逐漸排擠掉婉真的其他身分,成為生活的唯一主題,這也讓婉真產生巨大的挫折,甚至讓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弱勢。
「在我身邊的朋友們,都開始在做自己的片子,不論是個人創作,還是有趣的跨領域合作。看到大家以突飛猛進的方式在累積自己的作品集和經歷,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蠻刺痛的。在那兩年內,我真的有一種『被落下了』的感覺,甚至有種歸零的恐慌,覺得自己跟不上了。」
參與親子共學團的帶來的轉折
所幸,婉真在女兒阿包一歲時,加入了親子共學團,這個經驗也成為他母職困境的轉捩點。他笑稱共學團像是一個「邪教」,一旦進入就再也無法離開。
婉真曾在同志遊行中,看到共學團的媽媽與孩子們,一同走上街頭的畫面。婉真那時就想,如果自己有孩子,必定也要帶著他參與。在共學團,婉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育兒夥伴——這是一群和他同樣面對親職難題、選擇將孩子帶在身邊的「非典型媽媽」。他們強調「不打、不罵、不威脅、不利誘」的育兒價值觀,充分尊重「兒童人權」,不做出「違背孩子意願的選擇」,並透過一起和孩子參與在社會、政治、生活、遊戲的現場,互相支持、成長,也從中培養親職路上所需的能力。
在共學團體被承接、被啟發的經驗,加上阿包逐漸長大,可以和共學團的小朋友玩在一起,使得婉真終於有了那麼一點重拾攝影機的動力和餘裕。他開始拍攝共學團的日常,記錄這群「不一樣」的媽媽們與孩子的互動。「那時候我們會一起去參加遊行,甚至帶著孩子開記者會爭取親子車廂,就覺得這群媽媽真的好強大。」他說,「但其實也純粹是被這群人、這個題材吸引,還沒有認真想我究竟要拍什麼、我要怎麼拍。」
這些素材最初只是隨手的積累,直到2018年「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的成立,讓他的拍攝有了更具體的方向。
「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小歐盟)的成員主要來自全臺灣各地的親子共學團,而聯盟的發起人張淑惠,恰好就是婉真和阿包的共學團領隊,等於他在一開始就處在「海景第一排」,看著全臺灣 21 位媽媽準備投入縣市議員的選舉。
「我第一時間聽到是覺得『瘋了嗎?』我想任何拍紀錄片的人,都一定會覺得這個題材很難得吧!」婉真說,「而且能不能長期拍、能不能拍到很多東西,這都需要長時間的田野,而我等於從2016年開始就在田野了,所以我就問他們能不能讓我拍?」這也成為影片《女子女馬》的發展契機。
兩位被攝者的確立——劉欣宜、陳宛毓
《女子女馬》記錄兩位女性劉欣宜、陳宛毓,在有了媽媽這個身分之後,自我成長、覺醒、長出力量,甚至成為政治參選人。影片跨幅了兩屆縣市議員選舉、將近五年的時間。但其實一開始,婉真只鎖定劉欣宜一位主要被攝者。
1987年出生的劉欣宜,幼教系畢業後沒多久就奉子成婚,成為了不諳世事的年輕媽媽。他表示自己當時非常孤單,因為從事房仲業的先生總是超時工作、早出晚歸,他只得一人在小公寓裡,靠著Google解決育兒中的各種疑惑和難題。
後來欣宜帶著兒子加入共學團,過去對政治冷感、甚至沒有參加過社會運動的他,開始關心托育制度環境和幼教現狀,經常參與倡議活動。在2018年受到小歐盟的號召,投入選戰,成為新北市第二選區(新莊、泰山、五股、林口)的市議員候選人。
早在參選之前,欣宜就針對媽媽們應該要有喘息的機會,但又受困於難以找到能夠信任並接受臨托的保母,因而在團內發起了互助托育系統——讓團內熟識的媽媽們彼此分擔育兒工作,輪流照顧孩子,讓其他媽媽能有時間處理自己的事。欣宜甚至借用了他先生的一間空房子,來提供這些托育活動的空間。
那時,婉真對欣宜的號召十分認同,並加入這個托育系統,與欣宜的關係也變得更加緊密。因此,當欣宜決定參選市議員時,婉真自然而然地就向他提出了拍攝的請求,也獲得同意,遂開始隻身投入欣宜2018年的選戰拍攝。
但其實2018年的拍攝,對肩負母職婉真來說是很大的考驗。他只能趁著伴侶和三歲女兒阿包還在睡覺時,起床去跟拍欣宜的競選活動,像是跑菜市場、發傳單、舉立牌、街頭短講等等。這些活動通常早上七點開始,他九點多趕回來剛好可以跟要出門上班的伴侶換手。
2018年欣宜公園短講宣傳(陳婉真提供)
「那時候我只要能單身出去做任何事我都很開心,多早爬起來都沒關係。」婉真說。只是他能拍攝的時間實在太零碎且有限,加上晚上阿包需要他陪睡,所以2018年的拍攝,多半集中在跟競選活動相關的現場和事件,無法跟拍到那些欣宜結束一天行程後,深夜回到家的生活時刻。
正當婉真覺得拍攝的素材量不足,難以將其發展成一部完整的紀錄片時,沒想到默默無名,且僅在選區傳統市場租一個小攤位,販賣二手物賺取經費、兼市場宣講的欣宜,竟創下了該區候補第二名的成績(候補第一名是時代力量的候選人,當選人則全來自兩大黨)。雖然未能當選,但這個讓許多人跌破眼鏡的結果,不僅給了欣宜下一屆(2022年)再戰一次的企圖心,也讓婉真覺得可以不急著完成影片,繼續拍攝,等候更完整的故事線發展。
四年的間隔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產生許多關鍵的變化。欣宜在選後投入了小歐盟的黨務工作,並在2020年生下了第二個孩子,成為雙寶媽。只是沒想到2022年選舉前,欣宜懷了第三胎,並決定放棄參選——這讓婉真非常衝擊,擔心在欣宜缺席的情況下,該如何讓這部片繼續發展?因為他判斷僅憑2018至2021年的素材,是絕對無法充分呈現故事全貌的。經過幾番思量後,他決定引入另一位同樣帶著孩子參選的拍攝對象——陳宛毓。
1988年出生的陳宛毓,是一位育有11歲、9歲、5歲孩子的三寶媽媽(2022年時)。22歲結婚生子後,他就一邊帶著孩子,一邊做兼職工作的生活。直到在老大三歲時,因為面臨到兩個孩子之間的教養失衡,而加入親子共學團,並逐步發展出對人權、對社會的關心與看法。
宛毓在2018年也曾帶著孩子,陪同欣宜在新莊市場擺攤掃街,深受欣宜的鼓舞,因此在2022年,他決定代表小歐盟參選新北市第四選區(三重區、蘆洲區)的市議員選舉。

2022年宛毓帶孩子街宣(陳婉真提供)
婉真回憶自己對宛毓最早的印象,是曾經聽過他在濟南教會以「家內民主」為主題的演講,「因為他家裡有三個小孩,每天都在喬吃什麼,還要喬誰睡媽媽旁邊。他說這就是家內民主的練習,我們要用投票來決定嗎?這樣公平嗎?大的要讓小的嗎?這樣公平嗎?小的要讓大的嗎?雖然我只有一個孩子,但這些思考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而現實的考量也很重要,宛毓的選區對婉真來說,相較其他候選人也有拍攝的便利性。隨著參選登記、選舉活動的即將到來,「是什麼讓他決定站上第一線、投身政治參選?」「他想要透過參選,實踐什麼樣的自我和價值?」「他的三寶甚至比阿包年紀還小,他會怎麼平衡選務和育兒?」抱著這樣的好奇,婉真開始將紀錄片的部分重心,轉向宛毓的故事。
有了上次的經驗,加上阿包又長大了四歲,跟在一旁拍片可以自主活動和溝通,甚至因為國藝會的經費補助,而多了製片、攝影的參與和分工。這回婉真更有意識地拍攝和記錄,宛毓是如何帶著孩子一起參選、一邊打工,他如何和孩子互動和溝通,以及過程中的挫折、疲累、不捨。

街頭助選路上拍攝(陳婉真提供)
後製期遭遇的困難
在拍攝告一段落之後,接著就是龐大的素材整理和剪輯了。婉真找來同為南藝畢業、也是紀錄劇場的夥伴陳惠萍擔任剪接師,一起為即將到來的國藝會「紀錄片陪伴計畫」剪輯工作坊(2023年7月)做準備。
然而婉真坦言,在這個階段對於怎麼結構影片,其實尚未有清晰的想法,甚至一直被卡住。像是兩位被攝者的故事時間差這麼大,個性、狀況也全然不同,究竟該怎麼適切地將它們組織成兩條不打架、但也不完全平行、時間序亦不會讓觀眾困惑的故事線,並收攏進同一部影片之中,是當時最苦惱的事情。
此外,原始素材中選舉活動就佔了七八成。選舉畫面具強大視覺衝擊力、容易吸引觀眾注意,但很容易讓本就不多的生活場景被弱化;同時,如果還希望將小歐盟和共學團的價值觀傳遞給觀眾,那麼個人與政治的比重該如何拿捏?也著實令他們備感艱難。
後來惠萍試著先擱置上述的問題,僅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將欣宜和宛毓的故事直接分成獨立的兩段,並盡可能將所有他認為有趣、有感覺、有意義的素材片段都放進去,剪出了一個長達五小時的版本;之後,和婉真兩人再一起調整成兩小時的版本,交至剪輯工作坊作為與導師們討論的基礎。
果不其然,當初的那些糾結,很誠實地反映在收到的回饋裡。幾位導師都不約而同給出像是「期望這部影片,可以更深入探討這個媽媽為主體的政黨究竟在倡議什麼。」「他們參選的動機、甚至政治主張可能需要更清楚。」「想要知道媽媽去參選會遇到什麼困難?對我們社會有什麼啟發?」——但,這些建議恰恰都與婉真的初衷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覺得剪輯工作坊讓我看到,我們確實被『選舉』綁架了。」惠萍說,「在粗剪的版本大家看到的是媽媽候選人,重點是放在『候選人』上,但其實我們的重點是要劃在『媽媽』。」
剪輯工作坊之後,婉真和惠萍決定不讓選舉成為影片的重心(當時片名仍叫做《媽媽參選記》)。畢竟參選,其實只是欣宜和宛毓這兩位女性,在母職這條路上的一個選擇、一道練習題、一場經歷;婉真更想提煉的,是他們與母職共處在無論是公共領域、政治場域,又或是生活場景裡的狀態和細節。
婉真希望透過兩位主角,向觀眾展現母職帶給女性的複雜和多樣,而不是被簡單貼上「為母則強」的標籤,認為「這群媽媽是為了孩子而走上街頭」,卻忽略了媽媽自身的主體性。
重新釐清影片核心
於是,婉真開始補拍兩位主角的生活場景,也分別進行了深度訪談——在這之前,每每因為拍攝現場的侷促匆忙,同時又得照顧各自的孩子,而從沒有機會好好坐下來訪談。
在聆聽兩人成為媽媽之前的原生家庭與生命經驗之後,婉真和惠萍對於兩位主角有了嶄新的理解。惠萍表示,「我們原先只看見抽象又美好的理念,訪談之後,才知道那都是他們一路走來反思的結果。訪談讓我們可以回到『過程』,了解他們親身經歷過的生活、選擇跟感覺。」
而婉真也因此找到了更為清晰、自己也更加篤定的影片核心,那就是——「兩位女性,如何遭遇母職帶來的挫折,又如何一步步成長、突破與重生。」
當媽媽這件事對宛毓來說,似乎是很理所當然、沒有懸念的選擇。來自弱勢環境的他,一直都希望建立自己的家庭,並將兒時受到幫助的經驗,化為參選和參與社會運動的動能。「宛毓把當媽媽這件事情從家庭擴大、延伸到社會的層面。」婉真這樣詮釋宛毓的母職軌跡,「他帶著孩子一起去參與政治的行動,修復自己童年的受傷,也像是和孩子一起重新長大了。」
而欣宜的母職歷程則和婉真一樣充滿掙扎。起初,他一心想要脫離媽媽的身分,找回屬於自己的時間空間,這種心情驅使他投入托育系統改革的倡議;而透過參選,更像是他為了突破母親這個角色,尋找個人價值的方式。「因為我在參選時好好地做了一回『劉欣宜』,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所以現在我可以回頭好好地當個媽媽,好好地去經驗媽媽這個身分的酸甜苦辣。」婉真這樣理解欣宜在選後,陸續有了二寶、三寶的選擇。
這兩位女性的母職實踐有著顯著的差異,甚至是相反的路徑。於是,我們在片中可以看到欣宜獨自以堅定的態度和一旁質疑的路人溝通,也可以看到宛毓帶著孩子做道具、沿路發傳單;可以看到欣宜溫柔地哄著二寶、三寶,也可以看到宛毓因為不希望選務影響到孩子的生活,而和先生生氣吵架。
母職這條路的挫折、掙扎、困頓,在社會中很容易直接用「媽媽辛苦了」、「媽媽很偉大」帶過,但婉真希望能把細節展現出來。「我不希望用一個『媽媽』的標籤,就把所有女性都統一化了。因為無論是在家內伴侶的樣子,在孩子面前的樣子,有社會角色的樣子⋯⋯媽媽是有很多樣子的,而且每一個媽媽都不一樣。」
此外,我們常在新聞報導裡,看見那些「等到孩子長大,終於勇敢追夢」的媽媽故事,很動人,但媽媽的「重生」非得要等到孩子長大嗎?所謂的「重生」就是放下媽媽角色嗎?在當媽媽的時候,就不可能好好做自己、甚至長出新的自己嗎?
「我覺得之前我自己的挫折常常來自於『我的社會角色被母職排擠了』。好像女性在這件事情上常常得二選一——你想要專業,就要把母職的樣子放得低一點;你想要當個好媽媽,似乎就得放棄社會角色;但我不希望只有這樣的可能性。」婉真說,「這兩位被攝者從媽媽角色走到社會參與,這兩個角色始終是互相交錯、互相交纏的,他們並沒有拋棄任何一個角色,或是有意識的要去取捨、分割它。」
婉真期待藉由片中這兩位不同的女性,能對「母職的挫折與重生」帶來更多元的樣貌和思辨。也因此,他將片名《媽媽參選記》改為《女子女馬》。
《女子女馬》靈感來自朋友何景窗的散文《女馬》,該文探討青春期女性的性衝動。儘管片名與這個意象無直接關聯,但讓婉真思考「女」與「子」構成「媽」的概念。畢竟成為母親並非單一的身分,必須是女性與孩子共同成就的,而「好媽媽」這個概念經常讓女性感到迷惘,困於社會期待與自我要求的壓力之中,使得母職也因此成為一個不斷自我犧牲與摸索的歷程,這之中的複雜與流動,需要持續的提問和辯證。
團隊與收穫
經過2018年的拍攝,婉真擔心自己因為太熟悉被攝對象,會無法拉開適當的距離,缺少外界的客觀視角。於是,不同於以往的單打獨鬥,他決定用《女子女馬》嘗試一次團隊創作。
他首先找到製片林冠婷。冠婷之前曾撰寫《歐巴桑之歌》,對小歐盟議題熟悉,雖然是第一次當紀錄片製片,但能以陪伴式的討論幫助婉真梳理混亂的思緒,提出關鍵問題。此外,冠婷也減輕了婉真在拍攝時的工作壓力——過往他自己一人需要負責開車、拍攝、訪問、溝通,但這次有冠婷協助處理後勤、安排拍攝日程和發班,讓他可以更專注於拍攝本身。這不僅讓他感受到更多的支持、照顧,也提高了工作的流暢度。
攝影師的加入也為婉真增添了不同的視角。雖然因為競選時,很多拍攝場次都很臨時,所以並不是每一場都來得及發到攝影師,但幾次合作仍讓婉真體驗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可能我作為一個導演,在影像上沒有那麼厲害,但是當攝影師懂我想要說的,他就能用他的專業,為我捕捉到形式和內容疊在一起的片刻。」
而選擇與剪接師惠萍合作,對婉真來說更是一個關鍵的決定。「其實最初我並不特別想找剪接師,一方面是經費考量,另一方面是我覺得要向別人解釋我內心的創作想法太累,還不如自己動手來剪。」婉真說,「但惠萍作為一個沒有當媽媽、也沒有小孩的outsider,幫助我避免影片過度內化,確保不只是當過媽媽的人才能看懂。我也很仰賴他對角色的解讀,平衡了我對這個故事的過於熟悉,讓角色更具說服力。」
婉真幾乎沒有提供大綱給惠萍,更多是透過聊天討論來碰撞靈感。惠萍認為素材是他理解角色的起點和建構故事的基礎。因此,一開始婉真找他合作時,他也選擇先不聽太多說明解釋,而是直接從素材開始探索,去認識這兩位主角,並且手寫下自己的筆記。
惠萍強調,這些筆記不僅僅是對素材的可運用性評估,比方說「太晃了」、「可以用臉的部分,不考慮聲音」、「這段對話很棒」,也包含他對角色行為的觀察。例如,他會在某些片段旁寫上「真的嗎?是不是太天真了?」、「我不相信他的眼淚」這樣的話,來記錄他作為outsider(同時可能也是觀眾)會有的感受,幫助他更理解素材的內涵,評斷日後這些素材應該要如何使用,才能建構出足夠有說服力的觀點。
惠萍的素材筆記(陳婉真提供)
在婉真決定核心是「母職的挫折與重生」之後,惠萍開始用素材去分析兩位被攝者在原生家庭、與孩子相處、共學、選舉、自我實現的同與異,最後終於打破原先困擾的時間序問題,將兩條主角的敘事線交叉、融合。於本文截稿之際,已將大致的結構與敘事底定,預計會再進行一輪小型試映,收集意見後修改完成定版。
而惠萍和婉真也不約而同提到「陪伴計畫」剪輯工作坊的導師廖慶松(廖桑),對他們剪接工作的幫助和啟發。那時,廖桑特別跟他們要了五小時的粗剪版本先看,再利用兩天的時間到婉真家,直接打開剪接專案檔和惠萍、婉真討論,甚至當場示範。
與廖桑工作(陳婉真提供)
「鬆鬆地剪,不要剪得太準。」這是廖桑在看了粗剪後,給惠萍的第一個建議,「廖桑說,如果我這個素材出去,要達到的目的性很強,或是當我的素材都在堆疊一件事情、灌輸一個資訊,這反而會讓觀眾產生抵抗。」
這讓惠萍開始反思,是不是多年接商業案的經驗,讓自己養成了某種公式化的剪接習慣。但「鬆鬆地剪」又是什麼?是讓畫面稍微長一些?多放一點素材?或許是留一些空景?「在第二天廖桑實際操作給我們看的時候,我才發現也許那是一種餘裕、是一種呼吸,是一個讓觀眾可以參與的空間,而不是一直講話,把我想表達的東西塞滿。」惠萍說。
惠萍提到,廖桑一直提醒他「不用急著一步到位」,因為「片子就跟人一樣,很需要相處;你跟它處久了,你就會對它很瞭解」。所以剪輯過程應該要把所有的可能性放在裡面,有任何覺得不錯的素材就貼進專案裡。「放進去看!就到處貼!去感受放在這個位置上的感覺。你要用眼睛思考,用你全身的細胞思考,而不是用腦袋。」
惠萍笑說,剪輯工作坊後有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會剪接了,但也感激有這樣一個重新檢視自己剪接心態、習慣的機會。「雖然我還是不太確定什麼是『鬆鬆地剪』,但我在剪接時,會把這樣的提醒放在心上。有時候,我會先空一段時間不要去看、不要去想,然後過陣子回過頭來,就會突然發現自己剪接的盲點或問題,進而可以去修改和調整。」
此外,「剪情境,不要剪過程」也是惠萍和婉真從廖桑身上習得的重要觀念。長期做紀錄片的他們,往往被真實素材所束縛,覺得就要如實呈現,因而陷入時間順序的陷阱,也讓剪輯的節奏有些流水帳;然而有大量劇情片經驗的廖桑指出,「建立人物」比傳遞資訊更重要。
例如,原先宛毓在片中的第一個場景即是宣布參選議員的記者會,但廖桑建議可以改為他跑完行程回到家很累的樣子。「先看到他是人的樣子,不必完全依賴現實的時間序列。」而最初他們為了呈現欣宜總是為孩子打理一切的習慣,而將他出門前做的五件事全剪進去,但在廖桑的調整下,竟然只用了三顆鏡頭,就建立起一個清晰有力的人物形象和情境。
婉真和惠萍也利用這個概念,重新去思考影片中處理政治場景的比重,可以怎麼調整才不會讓大家只看見政治?於是,他們不再花大篇幅講述小歐盟的理念及兩位候選人的政見,並捨棄掉同質性高、過於重複的宣傳活動。此外,像是宛毓跟選舉有關的畫面,就更加聚焦在他既要參選,又希望維持育兒品質的拉扯上;而欣宜的部分,則用片段集錦的方式,呈現他以非常草根、非常「劉欣宜」的方式,去為自己相信的理念發聲、去爭取陌生選民的認同時,那閃閃發亮的神情和極具力量的動能。
收束,再開展
從一開始其實沒有想得很清楚,只是因為在當媽媽很痛苦的狀態下,發現身邊有一個很好的題材,拿起攝影機開始拍,再一路走到即將成片——已經五年過去了。
過去,婉真一直將紀錄片當成探索自己人生難題的方式,他坦言《女子女馬》應該是目前人生中最痛苦、最煎熬的一部片,因為雖然拍的是宛毓和欣宜,但它卻與自己的母職歷程是完全重疊的。「只是好像在意義上,這支影片也同樣陪伴我在當媽媽的這個歷程裡面,去面對黑暗,去經歷失控與自責,再走向學習跟轉換。」
在這個歷程裡,婉真反覆釐清母職的困境究竟是屬於個人的,還是在社會共同體制下經常會出現的?自己這麼在乎的,對其他人有意義嗎?《女子女馬》像是回頭總結婉真近十年與媽媽身分共處的歷程,試著去講「當好一個媽媽」究竟是一個什麼狀況。
「我的願望是用一部片的重量,至少把這個歷程展現出來。我自己很相信,拍社會議題的紀錄片當然很重要,它們對這個社會的價值、提醒或者是批判都是很重要的,但是很多人對這些議題是無感的。所以我總覺得,我們生活中的題材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橋樑,能夠讓大家進入這些議題,去看見自己的樣子。」
那麼現在,婉真認為自己重生了嗎?
「比較像是,開展了新的樣子吧。我走上一條沒看過的,甚至以前從沒想過的路。然後去經歷它⋯⋯然後,它回頭改變了我整個人耶。」
「我很開心可以當媽媽,很開心有阿包。」
「我覺得,這是一種更落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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