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2023年夏天,我受國藝會委託,成為佑恩《迴山》的創作觀察員,從同為創作者的眼光,描繪我所見的林佑恩。完稿後不久,佑恩暫停了《迴山》的拍攝與剪接,專心面對生活的其他面向,直到2025年夏天,才重回剪輯臺,完成定剪。這兩年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暫停拍攝?又因為什麼機緣,決定重返《迴山》?
和佑恩討論過後,我們認為這些時間與生命在創作者身上留下的痕跡,都應該要被保留下來,因此決定將此文分成「上篇」與「下篇」:上篇是完稿於2024年的觀察紀錄,下篇則寫於2026年《迴山》定剪之後,以對談形式呈現。這樣一來,讀者能夠看見創作與生活之間真實的拉扯與滋養。
上篇:2023年夏天至2024年春天
2023年夏天,當國藝會邀請我為林佑恩導演的《迴山》創作歷程,以同為紀錄片創作者的角度,提出觀察和文字紀錄時,我正在後製自己的長片《曦曦》。《曦曦》的私密性讓我在剪輯時如履薄冰,因此我完全無法想像,我該如何能在後製膠著的時刻,觀察另一位素未謀面的導演,拍攝一部私密的家庭電影。
於是某個午後,我約佑恩在臺北芝山的一家咖啡廳碰面,好讓我判斷自己是否確實適合紀錄他。巧的是,芝山一帶剛好是他童年成長的地方,「除了樹變少了之外,還是很符合記憶中的樣子。」佑恩說。由景到人,他述說起自己、自己的母親與姊姊,以及往日長期缺席的父親——他們都是《迴山》裡各懷心事的主要角色。
那天佑恩說的一段話,令我印象深刻:他原本想好了一個剪輯大綱,但是那陣子家人之間的關係忽然又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炸開」,現在的他還在餘震之中。他以半開玩笑卻又難掩沈重的語氣自嘲說,「《迴山》這部片,也許是關於一個紀錄片導演,想要透過拍攝家庭電影來縫合家人之間的關係——可是他失敗了」。

《迴山》劇照(林佑恩提供)
在短短一杯咖啡的時間裡,我感覺佑恩是一個開放自己,容許創作過程裡的「不確定性」為他帶來啟發的人。他邀請攝影機成為他向生命提問時的親密夥伴;於是,當他在創作電影時,他的創作歷程,也相當直接地撼動、改變他的內心世界。想到我自己的創作歷程,也往往是以執起攝影機,來處理我生命中難以化解的難題;此外,聽他談製作上的艱困時刻,也讓我鬆了一口氣——看來感到膠著的不是只有我呢。我這才想,也許我真的可以接下這個任務吧。
在紀錄片景框裡追尋自由
在紀實創作的世界裡,林佑恩也許是首先以擔任《報導者》的平面紀實攝影師為人所知。他在大學時開始對紀實攝影萌生興趣,嚮往以紀實攝影師的身份實踐人道主義的理念。在英國倫敦金匠學院完成攝影與城市文化的學位之後,他加入當時剛成立的《報導者》擔任攝影記者,與文字記者搭擋完成了許多田野扎實的深度調查報導。
而隨著影音內容開始受到重視,佑恩開始被授命製作紀實短片,使他萌生創作紀錄片的念頭。他解釋,拍攝平面攝影時,每按下一次快門,凝結的都是平面的一瞬間,不像動態影像會同時容納「時間」以及「空間」的元素,「因此平面攝影可以有很多解讀上的曖昧空間,在拍攝時,攝影機也比較容易隱形」佑恩說,「但是如果是動態攝影的,你(持攝影機的人)就無法迴避你和被攝者的關係是非常赤裸和直接地呈現在鏡頭前的。我認為這非常有趣。」
當他在《報導者》執行遠洋漁業相關的調查報導《造假.剝削.血淚漁場》時,獲得盧昱瑞導演慷慨提供當年拍攝《水路–遠洋紀行》的素材供他們使用。盧昱瑞能夠登上遠洋漁船,與漁工們共度長達半年的遠洋航程,長期貼近和參與他們的生活,再以動態的影像捕捉這個歷程,很貼近佑恩一直以來渴望的創作模式,讓他深受啟發。紀錄片創作在時間以及空間上的可能性,使佑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因此他決定辭去攝影記者的工作,考取政大傳播學院的碩士班,探索紀錄片創作的可能性。
不久後,他帶著攝影機搬到雲林,與因著製作《報導者》的《廢墟裡的少年》系列報導時所結識的雲林青年土豆、明益一同生活,和他們共同完成了紀錄短片《度日》。在拍攝《度日》時,佑恩時常自問自己「客氣的個性」,是否阻礙了他更進一步地進入土豆的內心?亦或是當時的他已經真正地尊重了土豆「總是有那麼一塊內心世界不願意見光」?身為紀錄片導演,究竟該如何拿捏自己與被攝者的關係,和彼此的邊界?
而當《度日》獲得了第58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短片,在影壇獲得了榮譽與矚目後,青年們生存的艱困現實並未因此有任何鬆動,這個現實的落差和衝突困擾著佑恩。諸此種種,讓他想要嘗試成為自己的「被攝者」,把自己誠實地暴露在鏡頭前:「我覺得如果我沒有把自己也放在像土豆、明益的位置的話,我很難去更深入理解當時這兩個人的感受,那麼,我好像沒有資格再帶著攝影機進入別人的生活。」
帶著這樣的心情,佑恩決定那年在政大的課堂作業要從自身出發,以練習的心態,嘗試拍攝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拍攝的緣起是,我跟母親的關係一直很疏離,導致我一向很不喜歡回家。但我那時在想,我也三十歲了,我希望讓我母親知道,其實現在的我開始能理解她了,希望能把這部片送給媽媽,讓她感受到一些愛。我也希望能夠透過拍攝,改變家人之間彼此的關係。」
殊少返家的兒子開始經常帶著攝影機回家,的確讓母親歡喜非常。然而隨著拍攝的推展,每一個家庭成員內心複雜難解的傷痕也浮現在景框之中:當年佑恩出生後不久,父親獨自赴中國工作成為臺幹,很快地在中國另組家庭,與母親的婚姻破裂。此後,母親以鋼琴家教的工作,在臺灣獨立撫養佑恩以及佑恩的姊姊長大成人——「她犧牲自己所有的青春,只為了成就孩子,以及維持家的功能性,」佑恩在企劃書裡這麼描述母親,「而且因為母親從小雙倍嚴厲的付出與期望,造成了親子間極大的疏離感」。母親強悍地挑起了經濟重擔,但她嚴苛的愛的語言也讓孩子喘不過去。多年來,已經為人母的姊姊也鮮少回家,果斷遠離童年的陰影,渴望給自己的孩子不一樣的自在童年。

《迴山》劇照(林佑恩提供)
然而,在佑恩溫柔的凝視之中,母親卸下那「虎媽」的堅硬外殼,在她「炒一鍋榨菜肉絲給女兒吃」那樣的日常時刻裡,表露她那份說不出口的愛。佑恩完成了這部柔軟回望母親的短片,觸動了新北市紀錄片獎的評審,獲得了當年度的首獎。出乎他意料之外地,這部片的敘事觀點卻深深傷害了姊姊:「我意識到我抱持著『要去理解媽媽』的信念去拍了這部短片,卻忽略了從姊姊的角度來看事情。」這讓佑恩意識到,原本僅僅是個課堂作業的家庭短片,事實上開啟了許多他對家人以及家庭的提問,是需要透過拍攝長片,才能好好回答的;他也希望在長片的篇幅裡,姊姊的角色能夠真正被公平地描繪。
母親與姊姊之間的冷戰還未消解,佑恩帶著攝影機去探望缺席了三十多年的父親。這個尋訪父親的舉動,對佑恩來說並不容易,也曾經一度遭到母親的反對。如今隨著拍攝進入尾聲,他已經能夠稀鬆平常地去探望爸爸,這份「尋常感」對佑恩來說意義深刻。他希望父親的角色在片中也能夠被完整的建立、被共感,而不會是一個扁平的「問題製造者」——這份意念,也呼應了佑恩渴望透過拍攝,更理解父親的人生選擇。

《迴山》劇照(林佑恩提供)
多年未曾聚首的母親、父親、姊姊與佑恩,如今因為佑恩帶著攝影機「穿針引線」,在剪輯臺上被「聚合」在這部電影之中。四人之間的痛處與傷痕彼此相關聯,在剪輯過程中如果稍稍給予其中一方較多的同情,似乎就有可能對其他方不公平。這樣難行的剪輯之路上,佑恩邀請了蘇明彥導演擔任剪輯師,陪他一起面對。
「我和明彥已經認識將近十年了,」佑恩說,「我剛從倫敦畢業回來那年,在咖啡廳打工,明彥的工作室就在咖啡廳樓上。那時他拿到「高雄拍」的獎助,正在拍《解離》,我就去幫他拍劇照,覺得跟這個人很投緣。後來我去《報導者》工作時,也看著他完成《伏流》。雖然當時我還沒有想過自己會拍電影,但我從那時就很佩服他在做他想做的事情。」兩人成為好友,後來佑恩邀請明彥擔任《度日》的剪輯顧問:「明彥很熟悉電影的語彙,也很擅長思考結構。我在剪《度日》時,每隔一兩個禮拜,明彥都會來我家,陪我一兩個小時,一起組織片子的架構。」
早在拍攝《迴山》初期,每逢家裡又有什麼新的狀況,佑恩就時常找明彥相聊。而在明彥看了多年的素材開始、動手剪輯之後,佑恩笑說,他經常覺得好赤裸——現在在明彥面前他真的是毫無保留了。
同為導演,我一直很好奇佑恩與明彥作為導演,各自有著相當不同的風格與脈絡,他們如何在剪輯臺上一同合作?觀察至今,我想也許是因為他們一致相信,他們不追求工整的作品,而是希望創作出自由自在的、富有創作者個性的電影;因此,彼此的迥異之處,正是他們惺惺相惜,小心為彼此呵護、祝福的品質。
剪輯工作坊:「家人之間的關係像是打撞球」
2023年秋天,已經進入剪輯期的《迴山》,獲得了參與國藝會主辦的陪伴工作坊的機會,由雷震卿老師擔任工作坊期間的剪輯導師。在某個颱風天過境後的週末早晨,我跟隨佑恩以及明彥來到雷震卿老師的家,觀察他們工作坊的第一個工作天。
佑恩曾經在政大當過雷震卿老師的學生,這次見面彼此都並不陌生。那天,已經看完當時的初剪版本的老師,對佑恩以及明彥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三人除了聊初剪裡已經容納的素材,也擴及到各自的成長經歷,以及家庭電影如何能夠透過關照來自同一個家庭、但成長於不同世代的家庭成員,來折射出整體社會跨時代的樣貌。
太陽下山時,雷震卿嘆道,「佑恩的一家人個個都戲劇性強,又複雜,彼此之間的恩怨情仇很重,好像是在打撞球,彼此撞來撞去的。我想這部片的剪輯態度,是要去疼惜每一個人。而且家人之間就算無法完全彼此理解,也不用去糾結;不理解也沒關係的。家庭電影就是可以給家人和觀眾一個機會,去討論平常聊天時,不會去觸碰的東西。」
從《度日》的控肉到《迴山》的牛蒡與榨菜肉絲
從《度日》到《迴山》,我發現佑恩很擅長從人在尋常生活的姿態或細節裡面,看見每個人難以言說的痛處,或者愛、或者脆弱之處,如佑恩在《迴山》中長久凝視中父親在空中搖晃的手,或者《度日》裡青年們團聚在小房間裡,手忙腳亂地為嬰兒沖泡牛奶。這些場景誠實樸素,似乎在生活裡的任何時候都有可能發生。
我好奇他有沒有什麼拍攝上的方法論,佑恩說他不是計畫型的導演,而是喜歡那種拍攝時能全然沈浸在景框之中的專注感,以及當他進入被攝者的現實去一起生活時,透過長時間凝視,經營出對日常生活的細膩觀察:「比方說,在拍《度日》的時候,我搬去雲林住了一年。那時候的感覺就是,只要是重要的事情就會一直發生。當事情一直重複發生,就會慢慢『有感覺』。一直待在那個日常裡,就會開始有對於未來的預測,和對拍攝時機點的判別力」。拍攝時他全憑直覺,端看在拍攝的當下受什麼吸引。
而《度日》裡,土豆的叔叔日復一日為土豆煮的那鍋控肉,或是《迴山》裡母親為姊姊炒的榨菜肉絲,幽微地捕捉了這些殊異的角色們,如何以他們各自獨特的方式,向親人表達他們生硬卻真實的關愛。從這個角度延伸,我也想到儘管《度日》與《迴山》的主題有別,但已經可以看出佑恩對於「家」的意義的提問——他鏡頭裡捕捉的家庭,都跳脫了傳統「完整家庭」的框架,面臨當代社會裡非典型家庭的種種挑戰;但同時,觀眾也能從家屋中的互動細節裡,看見每個家族成員對於牽絆、對於去愛以及被愛的渴望。

《迴山》劇照(林佑恩提供)
佑恩說起,早在自己開始拍片之前,就已經看了非常多的家庭電影,他不無激動地說,「我最喜歡的家庭電影,是許慧如導演的《雜菜記》。這部短片許慧如導演拍得很日常,但是可以看出在拍攝的當下,她已經同時在用後設、前衛的眼光在思考整部電影更高層次的東西。」
「我覺得看這些家庭電影,真的會鼓勵人想要拿攝影機拍自己。看了黃惠偵導演的《日常對話》或者奇拉.塔西米克(Kidlat TAHIMIK)的《為什麼彩虹的中間是黃色》(Why Is Yellow the Middle of the Rainbow?),就會勾起你想要拿攝影機回家面對自己的家庭。所以我過往看的這些家庭電影,對於我今天拍自己的家庭,都是一個助力。」佑恩說道。
我忍不住回應,「但拿起相機直面自己的家人,似乎有點太赤裸了。」已經走過這一遭的佑恩不認為這有什麼好怕的,他篤定地說,「但是家庭電影很有潛力做到很普世,因為在這些角色身上,我們似乎都能夠看見一部分的自己。」
覺得痛苦時,就去打棒球
佑恩曾說,也許是因為他看過的許多家庭電影,讓他相信拍攝家庭電影可以幫助家人之間相互和解,因此剛開始拍攝《迴山》時,他正是抱持著這樣的期待,希望在拍攝的過程中,家人的關係會越來越好。可是實際拍攝時,家人之間的關係就是會時好時壞——不好的時候,難免會覺得很挫折。某次訪談時,他甚至苦笑說,「也許你正在寫的這篇文章,是關於我在做一部『做不出來的家庭電影』。」
當創作與家庭生活如此緊密相連,心情總是在抱持希望與面臨失望之間擺盪,我好奇佑恩是如何排解這些情緒的,他說:「痛苦的時候,棒球就是我的依靠。」
「會這麼喜歡棒球的是因為,我跟我外公感情很好,他很喜歡看棒球、也在農會打棒球,棒球是我和他的連結。我小時候很期待成為棒球選手,常常趁著電視在轉播時,穿起全套的裝備,想像我是球場上面的球員。我因為這樣,揮棒打破過兩次家裡的玻璃,被我媽揍得很慘。」說起棒球,他兩眼發光:「這幾年,真的是靠著去打棒球和壘球,幫助我度過我在做這部家庭片時的很多痛苦。而且棒球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運動:在球場上,勝負往往是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決定的,所以在每一個項目你都必須要盡全力。比方說在丟球的時候,你越害怕你會暴傳、投偏,你越可能投偏,所以每分每秒都必須要全力以赴,非常、非常地專注。我對這樣『全力以赴』、專注的感覺非常著迷。為了要接一顆球,我可以非常、非常拚命。」
當拍攝紀錄片考驗著創作者長期的心理韌性,棒球帶來的成就感以及挫敗感則都在轉瞬之間,佑恩認為,這很能幫助他脫離那種「卡住」的感覺。
希望成為單純為家人紀錄生活的人
既然要面對那麼多痛苦,為什麼還堅持走在紀錄片創作的路上?佑恩的回答,也忠於他對「專注」的感覺的著迷:「能夠透過觀景窗,專注地去凝視媽媽、去感受土豆,去沈浸在那個拍攝的過程,讓我有很強烈的感受。」
如今,在2024年春天,他已經在剪輯後期,說起家人和片子,雖然還是有許多待解的課題,但心境似乎大為不同了:「我明確地感受到,儘管我不常回家,但我可以用攝影機、用我的凝視去傳達我對媽媽的愛。比方說我看著母親禱告,或者陪她去掃墓,這些其實都不是在戲劇上特別重要的事件,但是我在那些時刻裡看見了媽媽的神情和樣態——我覺得那就是我在拍攝這部家庭電影的過程中,最有價值的片刻。攝影機的存在,真的幫助了我去和母親相處。」佑恩描述,「我也是透過不斷拍攝,開始和姊姊的家人越來越親近。除了希望讓姊姊理解到,我是她可以依靠的家人,我也希望,我身為姊姊的孩子們的舅舅,應該要成為他們成長過程中一個很好的角色。我覺得這些事情,是比這部片最後剪出來的結果如何,都還要有價值的。」

《迴山》劇照(林佑恩提供)
拍攝初始時,曾經困擾佑恩的問題,現在回望,似乎都有了不同的意義。佑恩說他開始覺得,這部片的拍攝已經可以告一段落了:「我當初是帶了一個疑問『我的家庭為什麼與別人不同?』,或者說帶著凝聚家人的期許,回來拍家裡。但現在,我察覺到我自己已經有所改變,並且我已經不再需要借助攝影機的存在,去跟他們提問,或者試圖透過拍攝的行為去追尋什麼了。我希望接下來,我可以是以我自己的肉身,以自然的狀態,回歸到我單純作為兒子和弟弟的身份,去和家人相處。」
不過,他以影像為家人捕捉成長回憶的任務,才正要開始:「我仍然會繼續拍我的家人,但是不再會是為了完成任何的電影。我希望未來能夠在沒有敘事、沒有創作目的的狀態下,去記錄家人們的日常生活。」
對於在成長過程中,除了母親紀錄每年他音樂班會考的影片之外,完全沒有任何影像紀錄的佑恩來說,他深深珍視透過影像來封存回憶的這件事:「我相信對於我的姪女與姪子來說,未來等他們長大時回望童年,這些影像都會是他們成長過程中的珍貴紀錄。」
現在,《迴山》即將邁入剪輯的最後階段。期待這部創作者以誠實、溫柔的姿態,透過自己最切身的生命經驗,探問「家」以及「愛」的意義的作品,能夠很快地來到世人面前。
下篇:2026年夏天
吳璠(以下簡稱吳):請你先談一談2023年底,《迴山》已經剪出一個版本,卻在那個時刻暫停的原因是什麼?
林佑恩(以下簡稱林):2023年我們完成《迴山》第一版的時候,我感到很深的疲憊。我在這部片上投入了三、四年,現在它有了一個完成的「樣子」,但是我心裡很清楚,這部片其實還沒有真正「完成」,我不想就這樣妥協;可是我當時沒有距離去判斷到底問題出在哪裡,也不知道該怎麼推進。
當片子卡住的時候,現實還是持續在往前推進,我還是要去工作跟生活,在這種拉扯之下我陷入了低潮⋯⋯。決定把片子先擱下,先去專心過生活。
一直到2024年末,父親突然過世。與姊姊一起為父親處理後事、整理遺物的過程中,姊姊有了蠻大的轉變。她想起了很多小時候和父親相處的回憶,也想起父親曾經給她的關愛,這些回憶在父親過世之前,一直是被她「關起來」的——也許父親在她心裡,一直是個該被責備的角色。現在這個人離開了,她沒有責備的對象了,一切就有了不同的意義。
她開始很感謝我決定要拿起相機拍《迴山》,在父親過世之前也有邀請她來探望。那些在父親生前,我帶著相機獨自去看父親的影像素材,記錄了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所以她透過看這些影像,也有機會多理解父親一些。我觀察到她心裡的結忽然鬆開了,也慢慢發現,過去兩年間一直沒有碰觸這些素材的我,好像也比較可以抽離地看待這些事情。
吳:可不可以談談這兩年間,你內在的轉變究竟是什麼?
林:我發覺我剛開始拍這部片的時候,我是充滿憤怒的。我當時的情緒,比較是想要讓我的家人知道他們做不好的地方,同時我又很希望擔任那個修補關係、撮合大家和解的角色。
但是到了現在這個歲數,我深深感受到的是,我拍家庭電影並不是要去論證誰對誰錯,而是「努力想要讓家人知道我試著理解他們」。這時我看著之前剪輯的版本,才發現我明明拍最多的是媽媽,但是在描述媽媽這個角色、以及她的愛的語言上面,我其實是做得最差的。
這個轉變,也跟我的記者經驗有關。身為記者,面對每個個體,要試圖去理解他們,看見他們背後的結構,才能夠比較可以抽離地分析。過了當記者的那幾年之後,我也慢慢地對家人比較可以用理解的方式去看待。
吳:也恭喜你最近結婚了!2023年第一次喝咖啡的時候,你提到因為原生家庭的關係,你不相信婚姻,怕重演上一代的創傷。後來是因為什麼改變了想法?
林:《迴山》拍到後來,我發現我姊姊真的是蠻勇敢的——她可以在長大成人之後,離開原生家庭,結婚、生了四個小孩,創造自己的家庭。剛開始她的離開,在原生家庭裡造成了很多衝突。但是我看到她在自己新組的家庭裡,獲得了巨大的力量。她可以為了她的小孩、家庭奮不顧身,甚至回來跟她內在最大的心魔對抗,我覺得她真的很強大。
我親眼看著她每天在問自己:「如何才能不要把上一代流傳下來的不好的東西,傳承給下一代?不小心複製了一樣的創傷的話,該怎麼辦?」她發現她又不小心重蹈覆徹的時候,就會來找我討論。我親眼看著她在這樣的過程中來來回回,在實作裡不斷修正。我發現只有自己去建立家庭,才能真正去面對這些事情。我在我姊姊身上看到自組家庭的希望。
後記
聽佑恩談姐姐,讓我想起最近看了Joachim Trier《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片中深受家庭陰影所苦的姐姐Nora,問已經成家的妹妹Agnes:「為什麼我們的童年沒有毀掉你?」妹妹的回應,是Nora從未想過的。一起熬過童年的手足,也成為了療癒傷痕的戰友。
佑恩導演的《迴山》,捕捉了一個家庭努力試圖修補創傷、重建羈絆的過程,也誠實袒露了導演自己不斷轉變的內在過程。在這溫柔、開放的空間裡,當代華人家庭結構裡幽微的傷痕與關愛,得以被看見與理解。

《迴山》劇照(林佑恩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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