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籍越裔小說家阮越清曾寫道:「所有的戰爭都會打兩次,一次在戰場上,一次在記憶裡。」[1]現實的戰爭或許會隨著停火協定而結束,記憶的戰火卻在漫漫長夜中持續燃燒。那些不斷湧現、修補與消抹的敘事,掌權者裹挾的史觀,以及一再被媒介複寫、流傳的影像與故事,都在時間的流逝與敘述者的介入下,叩訪事件、重塑人物,甚至摻入虛構,成為歷史的另一種「再現」。

正是在這片迷亂中,我們闖進幽邃的記憶叢林,重新踅摸那些局部的、失語的、被視為「不夠資格」進入歷史的記憶。烏犬劇場戰爭首部曲《神去不了的世界》(2024)從我們記憶深處勾攝出的不眠物,是纏祟不去的殖民「惡魅」,是倖存者無法名狀的夢魘,以及如詛咒般滲入後代的代際創傷與遺緒;從二戰的南洋叢林漂到冷戰的金門海域,戰爭二部曲《你說的我不相信》(2025)取材於金門三七事件,進一步追問:當把人變成「非人」的機器換了旗幟繼續運轉,究竟是什麼樣的權力部署,將敵我劃界的分類機制內嵌於我們的感知結構;又是什麼,使殺戮逐漸成為理所當然?

差事劇團與韓國空間劇場共創匯演的「《噤.濤聲》跨島計畫」(2025),宛如一場獻給孤島亡魂的慰靈祭。內戰與冷戰相互疊壓,構成東亞特有的雙戰結構;濟州與綠島那些遺落於歷史暗角的魂靈,則在詩化的念白、檔案影像、伽倻琴的樂音與表演者的身體之間顯影,為延續逾半世紀的集體傷痕作證。而兩劇團先前合作的《告別——到南方去》(2024)所追索的,不僅是革命年代的塵封記憶,更循著兩位為信念奮鬥而獻身的英靈——寫下告別信、遠赴玻利維亞叢林的切.格瓦拉,以及曾高喊「勞動者不是機器」、於自焚前夕向母親暗示決心的韓國青年全泰壹——回溯那些被冷戰壓殺、遭現行制度逐漸抹消,以及被當代社會日漸揚棄的理想主義。

若說前述作品透過劇場探觸歷史,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的「《紅色青春》校園巡演計畫」(2022)則將劇場轉化為歷史教育與公共討論的現場。儘管統治階級在這場歷史闡釋的爭鬥中占據主導權,該作品卻在歷史教科書的編排之外,開闢另一條屬於地下黨人的運動記憶戰線。劇中,政治犯阿嬤拒絕國家以受難之名記得她的方式;而在戲劇情境被中止後,學生在「坐針氈」(hot-seating)、「入戲」(students in role)等教習劇場策略的引導下,對人物困境展開叩問,也在主動介入的過程中,攫取從未有過的歷史感。

當這批作品以各自的手段和形式「再現」苦難,它們召喚的究竟是歷史本身,還是歷史被反覆操演後的記憶?同樣由差事劇團製作的《裂縫——斷面記憶》(2024)將演出帶進寶藏巖拆剩一半的「歷史斷面」。在遭城市推土機攔腰截斷的殘壁前浮現的,是至今仍未被歷史安置的殤魂;劇中人物身陷帝國、軍事與資本共同部署的戰爭機器,反覆問道「為何而戰、為誰而戰」[2]。當這些記憶持續在當下徘徊,我們是否真能置身事外,就此在這場記憶的戰爭中繳械逃役?

註釋

[1] 阮越清(Viet Thanh Nguyen),胡宗香譯:《一切未曾逝去:越南與戰爭記憶》(台北:馬可孛羅,2022),頁34。
[2] 簡韋樵:〈叩問反戰的本相與掙扎《裂縫——斷面記憶》〉,《表演藝術評論台》,2024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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