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小說創作計畫<龐大的孤獨>
陳雅玲
創作內容摘要
1. 成為張太太
她竟從劉太太變成了張太太,陪張先生回家頭一天她就與他同床共枕,起初她刻意在客廳待得很晚,張先生每隔幾分鐘就喊她進房,「怎麼還不睡?」聽見他在房間裡喊,她有些恍惚,那聲調跟語氣畢竟與已逝的丈夫不同,溫文的語調在醫院已經聽過多次,但回到這個屋子聽來卻變得那麼親密,她換了睡衣走進臥房,這個她打掃過太多次的房間每一個角落都熟悉,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住進來。
2. 眾人熟知的禁地
仰面躺上鐵涼的手術台,刺眼的白光扎得他睜不開眼,護士走過來對他說著什麼,要上麻藥了放輕鬆別緊張之類的,上麻藥後失去意識之前他聞到護士身上有種香甜的氣味,是某種洗髮水,這氣味讓他想起母親,母親對他說話時總是輕附在他耳邊,彷彿她說出的話語都是不能讓其他人聽見的秘密。
3. 跟蹤我妻子
沒有情夫,沒有背叛,下午那陌生而美麗的背影忽地熟悉起來,心裡漲滿的忌妒嘩地膨脹蛻變成柔情,那仍是他的妻子,只是他不曾在那樣的距離跟角度看過她,「你怎麼了?」妻子走到他身邊,輕拍著他的背,老彼得滿臉眼淚,卻不知如何說起。幸好這是他妻子,讓他這鬼祟的舉動從一個忌妒丈夫的跟蹤變成為一場荒唐的狂想。
4. 雕刻時光
正要發動摩托車時,發現女人還站在大馬路的對面,她站在陽光底下,右手遮著前額阻擋刺眼的光線,許多車子在跑,經過她身邊,好像有什麼驚動她了,她突然從來往的車流中穿越,在車子的空隙裡穿來穿去,刺耳的喇叭聲四下響起,女人也不管,還是一股腦的在車陣裡穿梭,這樣下去會出車禍吧!我腦子裡飛快旋轉著念頭,女人好像在追趕什麼東西,到底是什麼呢?這樣不要命似地追逐,「停下來啊!」我大叫著,「這樣會被車子撞死的。」她沒有聽見,喊了幾次之後才發現那並不是男人的太太,怎麼會弄錯呢?不知道,好熱,汗水滴落刺激了我的眼睛好刺痛,大概是因為太熱眼花看錯人,我戴上安全帽轉動鑰匙讓車子發動,隔著安全帽我仍望著對面的街道,那個不是他太太的女人還在馬路上亂跑,後來我才發現她在追一個被風吹得四竄的花帽子。
5. 少年娃娃
我房間裡有個穿衣鏡,王閩德盯著那穿衣鏡發呆,「你覺得我長得漂亮嗎?」他突然這樣問我,「你被嚇傻啦!」我推了他一把,「大基說我跟女孩子一樣漂亮。」王閩德轉頭看著我,臉上有一種好詭異的表情,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跟女孩一樣漂亮,很難想像他那老爸可以生出這樣的孩子,他的手指白蔥段似地又直又細長,但這種時候了他到底想要怎樣?換做是我會趕緊去想辦法借錢而不是在這裡照鏡子。
6. 香煙、陽台、他們的小房間
他們相遇在陽台上,晚飯過後,隔著一個樓梯間寬度,各自站在陽台抽菸,天空飄著小雨,風一吹香菸似乎就要熄滅,男人用手掌小心護著手裡的菸,女人不停地重複把菸點燃,在這些動作之間他們看見了彼此的狼狽,相互點頭致意,整個過程就兩三分鐘,沒有交談,女人先進屋,男人等一會才進去。
7. 白面人
只有某些熬夜工作的深夜,他獨自在空蕩的工作室裡寫稿,心裡突然有個什麼怪異的感覺,好像他白天過著的並不是他的人生,他的人生應該更刺激更戲劇性,更倒楣或更精采,如他以前想望著那樣,他會想起那個深夜裡出現的白面人。
8. 計程車司機的海邊
旁邊的收音機傳來他們年輕時流行的歌曲,那時他剛退伍,在一家塑膠工廠做模具,夜裡的海會有奇妙的聲音,就像此時,已經不冰的啤酒喝下肚至少可以止渴,阿明望著海邊的某處,好像有艘漁船閃著光,他曾經想過一退伍就去跑船,如果那時候不是選擇了到工廠工作而是上了船,現在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
9. 愛殺
他不時檢查口袋裡的水果刀,生怕不留神連刀子都逃逸無蹤,遠遠地,看見她轉進這條巷子,但身邊多了兩個男人,那兩個人都比他高大,他張大眼睛屏住呼吸,不敢相信連這最後的機會都要錯失,不行,他不允許今天的行動失敗,他毅然掏出口袋裡的刀,刀尖向前,不顧一切地,帶著自己聽了都刺耳的喊叫,猛地衝向迎面走來的她。
10. 偷窺者的眼睛
圓徑一公分左右的小孔,可以看見一個房間,那房間擺設似乎與阿桐的臥室完全相反,從這角度看過去正好看見隔壁的床鋪,整潔雅致的房間,白底藍色碎花的寢具,可以想見是個女人的家。
11. 白色月光
黑暗的房間裡,窗簾縫隙滲入的光線像刀鋒切開老羅的夜晚,一邊是熟睡中輕微起伏妻子的身體,一邊是輾轉反側越來焦躁的自己,明天早上還有會議,眼睛乾澀身體疲乏,極欲休息,但他怎麼都無法入睡,這樣的情況持續已經多時,四周靜靜只有那道光線劃開時間,他摸索著床頭櫃上的香煙,這時如果抽上一根煙不知多好,但他記起自己半年前早已戒菸,摸到的只有眼鏡。
12. 食色
女孩子總是一邊看報紙一邊慢慢地用手指剝著饅頭吃,勻長細白的手指配著那饅頭的粉白,說不出有多好看,這幾天劉老實在揉麵團的時候老是想起女孩子手指的動作,想到自己辛苦做出的饅頭被女孩子這樣一片一片撕扯下來,輕巧地送進嘴裡的模樣,劉老實的身體那時候並不老實,出現了男人會有的反應。
13. 碎花瓶
他不想分手,對,他突然很清楚知道自己不想分手。看著一屋子的東西,回想那些東西怎麼被買回來,保羅想到的都是皮耶對他的愛,他曾經多寵愛他啊!如果把東西都裝起來,走出這個屋子,他就失去這一切了,不是什麼東西歸誰的問題,而是,那此後他所擁有的就只剩下那些東西。
14. 再給我一分鐘
這房子裡到處有男人的痕跡,進門的玄關裡擺放拖鞋皮鞋的尺寸到浴室裡掛著的浴袍、洗手台上的牙刷與刮鬍刀,甚至不用看這些物品,只是聞嗅著空氣裡的氣味,她也聞得出來。客廳廚房客房書房她都逛過了,卻把主臥室留在最後,家玉努力要延遲逗留的時間,動作輕巧迅速,這是她的窺看行動最滿足而緊張的一次。
15. 鬼祟的快樂
甚至,那根本不是我所認識的晴子,像是電影裡會出現的女人,彷彿聊齋小說裡書生碰見的狐狸幻化成美人,從冷感而略帶憂鬱的妻子,化身成妖艷惑人的魔女。我心裡卻有一種古怪、陌生、興奮又不安的感覺,彷彿自己施用了某種妖術使晴子委身於我,像蒙騙了晴子佔了她的便宜。
16. 註定的重逢
老婦人出現在這個地下道已經有一段時間,如果不是因為網路上有人討論,小光還看不出她是個算命師。矮小瘦削的一個老婦,戴著藍色頭巾,臘黃臉皮皺紋密布,細小的眼睛閃著光,坐在椅子上好像破舊的布偶,她面前擺放著一張桌子,桌上左邊是隻猴子、後面是隻藍黃相間的金剛鸚鵡,這兩個動物之間有個裝了許多紙鈔零錢的圓缽。
17. 末班車
搖晃顛簸的車箱裡,一整天看電腦下來她的眼睛已經很疲勞,但視線總忍不住去窺看那一處,小情侶在的那個區塊裡燈光似乎變暗了,朦朧中,他們撫摸著彼此的臉、碰觸著嘴唇、像某種魚類噘著嘴吸吮著彼此,那畫面將晴美帶回年少的時刻。
18. 龐大的孤獨
但我已經慢慢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孩子啊!有時我會對不說話奶奶說起你,說起我們院子裡的雞,說田裡的稻穗金黃飽滿奔放,說走出屋外便可看見的那片寶藍如洗的天空,不說話奶奶總是沒有回答,她只是咿咿呀呀發出斷續的聲音,我說的話她聽不懂,她說的話我也不懂,有時我懷疑自己並沒有將那些話說出口,我望著客廳裡的電話機,是的先生將電話鎖住了,但我並不會去偷打,我只是望著那電話機想起許多事情,村子裡第一次有人裝上電話時妳爸爸帶著我去看了,屋子裡擠滿了人,當鈴鈴鈴的聲音響起,大家都歡呼起來。
19. 夜之失眠屋
這原是個廢棄的空屋,兩樓高前庭後院建地約有七十坪的日式建築,早年有人整理的時候應該很漂亮,但我來的時候,整個屋子都爬滿了綠色厚厚的藤蔓,門窗幾乎都破損不堪,裡面住著小賊和幾個不知他從那裡撿回來的男女,到處都是垃圾。
我也算是他撿回來的。
可能是巧合,又或許這是小賊交朋友的標準,在這屋裡的人,都患有嚴重的失眠症,正如附近的人對這屋子的稱呼─鬼屋,白天屋裡靜悄無聲,到了晚上就會有各式各樣的聲響,我們這群不務正業,晝伏夜出的人,和許多的流浪貓狗,住在我們稱之為「失眠屋」的破屋裡,喝酒的喝酒,吃安眠藥的吃藥,還有的只是不停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失眠。
20. 光之岸
在那些欲言又止的畫面裡靜止著幾個人,每次都是那樣的,默默地扒著碗裡的米飯,父親胡亂地拄著筷子幫我夾菜,而我又嫌太多把那些雞胸肉放回盤子裡(他總是要我多吃肉),我姊總是快快地吃完就衝回房間跟她男友講電話,我哥從不在家吃飯,整個晚餐時間就只有我跟我父親兩個人像比賽耐力一樣面對面做著類似的動作,一來一往之間除了筷子跟湯匙敲碰著碗盤的聲響,就是電視節目的噪音,客廳裡的電視機總是開著一整天,音量很低以致於你既無法忽視那些聲音也無法聽懂其內容,家人不在的時候他鎮日都守著那台電視,好像被什麼抓住了一樣,直到他要睡覺才肯關上。一頓晚飯我們吃得很久,感覺上像只是反覆把飯菜從盤子或碗裡慢慢挾出來然後卻又放回原位,一點也沒減少份量,幾乎是越吃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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