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專文

下個十年的期待
謝繕聯

十年前,在國藝會和兩廳院合作下「表演藝術新人新視野創作專案」誕生了,當時是國內表演藝術界補助形式的創舉,不僅提供藝術家們完成作品至演出所需要的經費,更提供了場地、顧問、行政宣傳等協助。十年過去了,當初的「新人」成為舞台後場上常見的身影,有的當了老師成為培育未來新人的推手,甚至以評審的角色再次加入專案。

十年間,藝術生態隨著內外環境不停轉變,「新人新視野」的評選機制、執行方式與名額、贊助經費、演出場地、巡演流程也不斷調整,當越來越多來自私人機構的評選獎勵機制出現,「新人新視野」專案的價值與定位也隨之產生變化,如何調整讓專案發揮更廣大的影響力呢?

其實「新人新視野」不單單只是專案流程規範的設計,每個變革更是對於表演藝術生態當下的呼應對話,也反應了我們對下個十年的期待。

從第一屆就擔任評審的鴻鴻,陪伴了新人新視野走過了許多重要時刻,他覺得「新人新視野」專案就像是經歷學院訓練後,讓新人們與社會接軌的橋梁,提供一個實踐創作的「實習」機會,也是試驗觀眾們對於新點子接受度的空間。從2008年至今,入選的創作者都已具有相當的影響力。

誰是「新人」?

「許多優秀藝術家並非科班出生,這些學院體制外的『新人』,往往可以帶來真正的『新視野』,如果今天一個40歲的作家,想要開始做劇場,那我也覺得他算是導演裡的新人。」鴻鴻說,因此「新人新視野」專案的定位是要接續學術體制後的訓練,還是更開放的面對整個社會,鼓勵整個表演藝術生態發展,鼓勵更多人投入表演藝術界,目的與定位,就成了重新設計評選機制前需要再次討論的問題。

他也建議讓更年輕的世代加入評審行列,不用都是學院老師,「學校老師已經非常了解學院裡的學生,也掌握了學院體系思想的詮釋權,同樣的標準又拿到『新人新視野』,會不會又造成侷限?邀請更多業界老師,或是跨領域的評審們加入,也可提供更多不同的視角。」

2008年第一屆新人新視野主視覺。


2015第八屆新人新視野由朱蔚庭、許程崴及洪唯堯三人入選。

 

扶植新人,而非支持好作品

「製作一個好看的演出並非『新人新視野』專案最重要的目的,而是回到培育人才和新視野上。」對於鴻鴻而言,雖然專案最後是要推出好看的節目,但更應該拉長時間軸,思考如何透過支持系統協助藝術生態平衡,才是真正的目標。而他在評選時鴻鴻最關注的就是創意、可能性,以及現階段新人新視野專案支持對新人發展的重要性。

從評審老師的建議也可發現當代劇場的趨勢,或是前輩們對於新生代的期許,長期耕耘劇場的傅裕惠和鴻鴻紛紛建議專案可釋放更彈性的空間選擇給創作者,讓新人們選擇最適合作品的演出場地,雖然將當屆作品規劃成同檔節目,可以互相累積觀眾,也減輕空間預訂與製作行銷上所需的人力,但也因此造成了創作創意上的限制。

每一個環節都牽連著更大問題

「『新人新視野』的問題不單單只是專案如何設計,真的要探討是整個戲劇生態的問題,要從創作者、教育系統、市場,甚至到硬體設施、國家政策每一個環節去拆解。」採訪的問題還沒出口,傅裕惠已開始分析,「我說的所有建議如果法規沒有調整、生態沒有共識,那一切都是不可能改變的。」她也直言。

對於表演藝術界長期的觀察,傅裕惠認為每年舉辦「新人新視野」徵選其實會分散能量,「事實上很難每個世代都產出亮眼的新人,年年舉辦讓能量無法聚集,你看『新人新視野』剛開辦時入選的都是精華,那是醞釀多久、壓抑多久才迸發出來的能量。」她建議日後可調整為兩年或三年一期,集中能量與資源。「以前的人沒有太多炫目的科技輔助,只靠身體就能展現多少東西,現在玩跨界大多結合科技媒材,但台灣新媒材市場不夠大,時間又不夠長去醞釀,觀眾要看特效看電影就好啦!」如何讓觀眾感受到現場演出可以帶來超越電影的體驗,讓觀眾願意改變習慣開始走進劇場?問題又回到藝術創作上。

鼓勵創新時,需要限制條件嗎?

「臺灣的補助制度總是設定好套裝條件,例如大學畢業幾年、作品一定是要什麼類型、要符合什麼定義…等等的,要申請者按照規定遞送計畫,但事實上產業或是創意是走在想法前面的。」傅裕惠舉例,像英國就是給申請者自己說想做的計畫,承辦員再去做分類;或不依照創作類型區分,而是看申請者想做什麼主題,想影響那些人,再協助安排適合的空間,因為他們相信不同空間可以產生不一樣的影響力。然而臺灣對創作者一直是「指定命題」,只要符合資格就可以申請,卻也剝奪了新一代創作者思考「影響力」的機會,「今天創作者要影響一萬人跟三千人,那個演出的規格和思考都是不一樣的,而演出的空間也須依照創作的題目與表現方式去思考,不一定一定得在正規劇場,好作品也可能在菜市場或宮廟發生。」

在評選時傅裕惠特別關注1.新人的企圖心跟嘗試方向、2.對自己可運用的資源理解和掌握度、3.製作班底組成的完整度、4.師承或背景以及各界的評價、5.對未來的規劃和想像。新作品背後的新視野,更是她所期待。

國家表藝資料館刻不容緩

「表演藝術類作品不像電影、文學,一出生,本身即已成為文獻。表演藝術是朝生暮死的現場事件,需要影音紀錄才能留存,而相關的劇照、劇本、報導、評論,更需要蒐集整理。」鴻鴻表示,他和傅裕惠都覺得籌建國家表藝資料館是相當迫切的需求,而傅裕惠也建議可以先整合現有的雲端網絡,從線上資料庫開始建構。

至於國藝會如何透過補助來帶動藝文生態發展,傅裕惠建議對國內補助不論類型、年齡、劇種、展演空間都要更開放,對外不論合作對象的國籍、劇種類型等也都可更開廣,此外,每隔一段時間應針對當時政策推動目標強化徵選條件,藉由政策的引導引發需求。

讓創作回歸創作


2011年第四屆新人新視野董怡芬之作品《我沒有說》。(陳長志/攝影)

從2011年(第四屆)舞蹈類的獲選者,變成16、17年(第九、十屆)的評審和學校老師,角色轉換讓董怡芬更加肯定「新人新視野」專案對新生代創作者的鼓勵,到學校教書後也讓她深深感受學生們對於「新人新視野」的重視。「我覺得那個幫助不只是當年的肯定,從『新人新視野』入選之後,不管看表演或是申請常態補助都會碰到國藝會的承辦人員,會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讓你知道創作這條孤單的路上有人一直陪伴著你。」董怡芬說。

隨著越來越多「新人」展露頭角,但補助經費卻難以同樣倍數成長,董怡芬也提醒「其實台灣不這麼缺創作的人,創作不應該是為了養活自己或是增加產量而創作,而是要回到我們為什麼需要創作這件事。」她覺得一個創作者也需要想辦法知道要如何生活、維持生活,因為創作不是為了那曇花一現,而是長期在關注的事情上慢慢耕耘,每三、五年要檢視自己為什麼做創作,慢慢累積,即使是很小的作品或發表都沒關係,但唯有持續不斷才能發展成更完整的作品。

而在評選時,董怡芬除了觀察申請者的潛力,申請者的企圖心也是她特別關注的項目,不管是題材選擇,或是創作者如何看待身體這件事情,她期待透過新人新視野的平台讓申請者提出新世代的發聲方式,與其說新視野,更是期待不同世代的觀點。

另外針對其他藝術家們,董怡芬也建議因為好的作品往往需要長時間的累積與籌備,因此可提高藝術家創作過程的補助比例,減少短期操作的消耗。

新人新視野對於舞蹈圈的影響

「如果用品牌的概念思考,每隔十年,一個品牌的形象或LOGO也都需要重新調整。」林文中表示,當越來越多獎助計畫出現,新人新視野的定義和目標也要因應著時代需求而調整,「純粹展演已經不只是新人新視野的目標,而是怎麼透過每一年的節目展現年輕一代的特色,『新』在哪裡,也可結合網路與媒體,去討論當代新人對於舞蹈的認知與思考,怎麼在社會中激起討論。」他覺得藉由討論產生刺激,才有機會形成新的環境的共識。

對於「新人」的定義,林文中則覺得應該規範從嚴,例如設定畢業後兩三年內,或是在學校環境以外從未發表過作品的真正新人,否則參加徵選或發表作品的還是這些熟悉的面孔。若無法每年找到合適新人參與,兩三年辦一次也無妨。現在舞蹈演出已經夠多了,不需要為了消化預算而硬生生地推些舊人。當然,一直鼓勵舞蹈新人創作的後果,就是越來越少人願意只單純當個舞者,舞團也面臨缺乏舞者報考的問題。這種「大家都要自己開店當老闆」的現象,造成舞蹈演出爆多,舞團素質相對下降,演出同質性過高,製作期縮短等亂象……。「被看到」固然重要,但被看到什麼?好的標準就在哪裡?不管是新人舊人、評審,都需要審慎思考。

除了補助,更要搭配政策帶動

「不只是補助方,國藝會也可成為藝文生態的觀察者與報導者,可以記錄、探討在什麼樣的時空背景,讓新人創作了新作品。」林文中也建議要提高製作人的經費預算,真正深入了解當屆的價值觀,當年的「新」是什麼,找出各類型作品間的相同之處,以此切入宣傳。「很多觀眾看了作品其實是無感的,整個藝文環境要進步,也要了解觀眾為什麼走進劇場,看了作品後的感觸,要創造討論空間。」
 
「當國內出現一大堆新人、新舞團之後呢?要朝向下一階段發展,必須要依靠政策輔助和劇場硬體搭配,舉例來說,一個舞團要從實驗劇場前進到中型大型劇場演出時,並不是舞台上多放幾個人就好。舞台上的燈光、音樂、情緒轉換、空間位置安排都是完全不同的技術。若非有官方劇院的支持,要獨自往上轉型到中大型團隊至少需要上千萬的學費。」對於長期性的藝文支持,林文中頗有感觸,也希望政策能注意到國內舞蹈界的困境,除了獎勵新人,也能帶動更多小型舞團往上發展、朝穩定與專業性發展。


2010第三屆新人新視野陳雪甄之作品《廢墟》,作品結構與情節扼要簡單,搭配投影畫面互動形式,肢體表演精準,透露關懷的情感。

為什麼獨缺音樂類新人?

就申請比例,音樂類型的作品相較少很多,音樂評審趙菁文分析,其實大家對於「音樂劇場」的定義似乎很廣,「在演出中搭配影片、燈光,音樂家演奏時加上一些肢體動作,或是與演員或舞者一同演出,就是音樂劇場嗎?」這些問題至今沒有標準答案。音樂劇場的主體是音樂,所以趙菁文認為「音樂的呈現不能因為其他媒介的加入而失去主體性」。再者,「音樂系就像是指尖上的體育系」音樂人的養成過程與戲劇、舞蹈很不同,從小關在琴房裡的閉門練習,一天甚至需要花上近十小時,而要演出發表從租借場地到節目單印製,都可以自己處理好,較少有機會與不同領域的團隊合作,當然也沒機會學習舞台概念、導演、編劇、燈光等團隊分工的流程。

「劇場人看音樂劇場,常會覺得許多動作尷尬或編排不對、劇意無說服性,但音樂人看戲劇、舞蹈的演出,也常覺得音樂內容與演出品質不佳。」長期推動音樂跨界的趙菁文,認為可以舉辦讓音樂人與劇場人交流的工作坊,讓年輕學子討論琢磨,結合兩方的優勢互補學習,「許多劇場或舞蹈找音樂來搭配時,往往僅在意『感覺』,但其實音樂中有不同的織度與層次,聲音的投射方式也會影響品質…,在工作坊中,音樂人可以訓練劇場人的耳朵,而劇場人將帶領音樂人認識構成劇場所需的架構與分工。」唯有多方互相交流專業,才能打破領域界線,在表演藝術生態埋下跨界的種子,尤其在重視團隊合作的時代,每一個環節都是專業,每一個專業都可能影響著最終的目標。

音樂人要勇於往外創造機會

任教於實踐大學的林桂如也觀察到相較舞蹈和戲劇類的創作者,音樂類型的表演者或創作者從學生時期通常比較專注於音樂會演出,比較不會主動積極地參與或欣賞其他類型的表演藝術演出,也因此缺乏劇場舞台經驗,對於劇場的視覺如何呈現也缺乏想法。她認為不同領域的演出往往會對自己的專業帶來意想不到的刺激,因此她建議音樂創作者平時可以多多為自己創造表演的機會、累積經驗,也要欣賞音樂及音樂外各類型的作品,甚至可從學生時期就開始互相合作,成為彼此的觀眾,也成為一同成長的夥伴。

對於新人新視野專案要怎麼調整,要不要放寬條件,林桂如老師覺得每個專案一定有其方向及目標,也自然會有一定的限制,訂定規則後參加者必須遵守,符合專案的精神,才能真正達到影響目標。例如如果新人新視野的目標就是在正規舞台內演出的創新作品,那就朝著這個方向訂定規則;不適合這個方向的作品,就去尋找更合適的補助,而不是讓新人新視野的專案隨著「風向」改變。

相較常態性補助,新人新視野的補助經費規畫,是希望讓新人們有機會在製作期裡,能夠專心也安心地進行一個完整的創作及製作,因此林桂如老師也提醒獲選的新人們要更珍惜這個機會,在籌備期全心投入,讓自己在各方面的經驗,都有充份的累積與突破。


2012年第5屆新人新視野王雅平之作品《諷刺詩文》,裡面有著許多新的聲音實驗,作曲家試圖讓聲音更為具體化,打破音色的限制嘗試更多聲音的可能性。

從審查機制開始,就需以音樂為主體

對於新人新視野獨缺音樂類新人的現象,林芳宜認為主因是現行徵件的設計,較以劇場表演為主,忽略音樂類製作本身的特質、限制與需求,尤其音樂創作和演奏是兩個截然不同,卻並進相輔的兩個族群,各自在養成教育的過程中有不同的訓練,以現行徵件的要求與獲選後的作業期程,對於以音樂為核心的節目製作,在執行上是有困難的。她認為無論是徵選辦法或評選,應該為音樂類另行設計適切的標準,對於演出類型與模式可以更開放,不只是用戲劇或舞蹈的劇場的呈現方式為評選標準。如考量數量更多的演奏類新人,應將評選重點聚焦在整場演出的曲目安排設計,而不是硬性規定必須新創曲。

同時她也建議音樂類新人善用自身專業養成過程中所累積的眾多曲目,設計演出的節目內容,拋開過往只呈現音樂技巧的曲目安排,曲目的安排其實就如同故事敘述,讓劇場的故事性以音樂作品呈現,而不是急就章囫圇吞棗的端出生澀的「類音樂劇場」。音樂作品的類型不斷在轉變,無論是他類表演藝術的藝術家或觀眾,應該放下對音樂類節目的既定想像,重新觀察這個已經與上個世紀截然不同的藝術領域,比如現代音樂無論是純演奏或是音樂劇場, 創作音樂會思考什麼樂器在哪個方位、樂聲會從哪來,又例如安排演奏者走位,其實是為了讓聲音充滿空間,再搭配其餘的視覺變化。而在劇場裡的樂聲也會受到空間影響,這些都已經讓音樂作品本身具備了劇場性。


2013年第六屆新人新視野洪于雯之作品《Neverland》。

林芳宜認為新人新視野可以讓各類表演藝術新人看到其他表演藝術類型從創作到製作的過程,專案具有讓各類新人相互交流的平台功能,因此一個更完熟的徵選與執行機制是絕對必須的,而對於新人的限制開放,她覺得還是要在畢業年限和年紀有所規定,才能在對應表演藝術的多樣性時,有一個共同的基準, 而來自各領域的評審也才能藉此基準,共同選出最佳的組合。

七位來自三大表演藝術專業的老師,對於新人新視野的標準、定義、規則、場地的想法各有異同,隨著老師的分析與建議,「新人新視野」專案向外延伸了許多面向,然而其實所有的建議,都源自同一個出發點「我們對下一個十年的期待」,而期待就是新人新視野專案的目標,所有的評選規則設定,補助、製作、宣傳行銷方向皆由目標向下發展,期待下個十年我們不只在新人新視野專案中看見「新作品」,而是一起打造一個整體的「新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