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曆新年開始,脆(Threads)上席捲一陣半玩笑半現實的提問與測試:「各位初級大人,有遇到什麼要找高級大人的事情嗎?」,「高級大人」的高級能力值可以從小到在家負責切水果延伸到懂跟水電工、瓦斯行對話,從拿電鍋的飯菜到可以決定年菜菜單,但一開始,很多人都在說:高級大人會懂拜拜的緣由、知道自己拜拜該說的話,熟悉老家供桌該擺的拜拜供品、內建拜廟的插香順序地圖、初幾要拜什麼都絕不搞錯。對許多人來說,這些細緻繁複的規矩,要真正夠熟門熟路的「高級大人」才明白清楚。

然而,如果把目光從家庭祭拜移向臺灣各地的廟埕與祭典現場,會發現其實各處都也存在著一群「超越高級的大人」。他們長年走訪地方、紀錄祭祀與藝陣文化;也持續追索神將、乩童與巫師傳統的田野調查;又或者透過影像、聲音與文字,將祭儀現場保存下來,對這些研究者而言,信仰文化並不只是在特定節日完成的拜拜,而是一條需要長時間觀察、理解與整理的文化脈絡。如果說懂拜拜的是高級大人,那麼這些長期進行、實行祭儀或文化研調的現場工作者,或許也可以被稱為一種「神級」大人。

「神級大人」同時也帶有另一層意味——在這些儀式與研究的背後,真正的「大人」其實始終應該回歸到神明本身。善男信女誠心祈願叩首,人們透過各種儀式、角色與身體實踐,期望神明庇佑,也在一次次祭典之中,透過祭儀與參與,加深連結人與神、人與地方的各種關係。在臺灣多元而豐富的信仰文化中,神明並非遙遠而抽象的存在,而是透過具體的身體與角色,出現在成長生活之中。神將、家將、乩童、巫師對我們來說,皆是神人間相當重要且需要尊重的存在。

從以桃園縣大溪地區為範疇的「大溪神將」調查研究,可見流傳的神將文化在地方信仰中的新舊世代發展軌跡,采風民俗工作室透過田野調查與歷史梳理,逐步為神將角色形象、裝扮方式到出陣場合的清晰紀錄,勾勒出專屬地方信仰的交融脈絡。家將扮演著神明護衛與儀式執行者的角色,乩童則往往被視為神意的傳達者。然而隨著社會變遷,某些乩童系統逐漸消失,留下的只剩零星記憶。而李佩儒的台灣如意開基系統什家將團調查,不僅進行系統性資料的整理,讓人們得以重新看見過去曾經活躍「邊乩」傳統的過程,也是在與一段逐漸消逝的信仰歷史對話。

臺灣常見的神明媒介,除有巨大的神將被視為神明的化身,出現在遶境或廟會之中,不限於漢人信仰的神靈媒介也舉足輕重。原民文化中與靈界溝通的角色不但更為神秘,在阿美族的祭儀文化裡,巫師也可被視為是連結祖靈與部落的重要象徵。財團法人原住民音樂文教基金會透過
繪本專輯計畫性的整理巫師與祭儀文化,讓祭儀知識被轉譯成更容易理解的形式,使年輕世代也能看見部落文化中的精神世界。神明的降示不只展現於附身,也發生在整個地方社會的儀式空間裡。地方信仰的大型祭典往往需要長時間籌備與集結,這些與在地貼近、自發而又有序的互動,往往大幅度的凝聚影響著地方居民,也默默環環相扣著許多信眾的共同參與、緣淺緣深。

在臺灣,王船醮典是極具代表性的宗教盛事。中華民俗藝陣研究室透過對王船醮典民俗藝陣的調查與研究,幫助宮廟的組陣有更多被看見的機會,並讓人得以理解這些看似熱鬧的儀式背後,其實承載著祈安、送煞與地方團結的多重意義,從建造王船、舉行醮典到最後的送王船儀式,每一個環節都蘊含著深厚的民俗意義。廟宇、藝陣與地方社群在祭典之中彼此交織,使整個地方形成一個巨大的信仰舞臺。吳敏惠詳實記錄關渡二媽茶鄉五年運庄間的各種面相,這種同樣具有地方特色的祭典在數年間以巡訪不同村庄的形式,讓大家彷彿一同隨之踏上了一段長途旅程。信徒跟隨神轎前行、迎駕、參與,也在儀式之中重新建立彼此之間的情感連結。這種跨越空間與時間的巡境活動,不只是宗教儀式,更是一種維繫地方社群的文化行動。

錯落於這片土地上各樣的祭典還有許多。例如宜蘭舊城的放水燈儀式,當一盞盞水燈沿著河面漂流而去,人們將思念與祈願一同送入水流之中。濁水溪下游西螺地區的「謝平安」,居民透過祭典感謝神明一年的庇佑,也祈求來年的平安順遂。這些儀式看似形式各異,卻都指向同一個核心:世人追求心安民安的集體意識,及人們欲與神明共有的持續而穩定的信念與關係。面對快速變的環境,大部分的祭儀文化也正在經歷新的轉變。部分儀式面臨簡化,某些角色慢慢消失,但同時也有不少的研究者與文化工作者投入紀錄與整理的工作,希望透過田野調查、影像紀錄、文化景觀研究與出版計畫等,讓許多原本快要只能被存於地方記憶中的文化,再次的被看見。

這些研究與紀錄不只是為了保存傳統,更讓人們重新思考信仰文化的意義。神將的步伐、乩童的顫動、巫師的吟唱、水燈的明光——這些看似不同的場景,其實共同構成了一幅臺灣信仰文化的圖景。在這幅圖景裡,人們一次又一次地迎向神明,也一次又一次在各式祭儀中,學習擁抱我們與這片土地的所有關係。

隨著神轎前進、王船啟程,也祈願每個開始,都好願善緣;各級大人小孩,都健康平安。

 

文編/林宜慧 Banner設計/Yu HSU